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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洗禮
徘徊在武昌街頭,差一點兒赶上南昌起義/今非昔比,黃春年也成了共產党?
/三次變更單位,越走与党越近/打反動派?送信的傳令兵差點回不來/少校軍官代
理營長,傳令班長火燒軍械庫/十六歲孩子走上生死場,血的洗禮讓他覺得自己長
大了/吳奇偉放了一個毛孩子非共產党,几年后卻變成了一個真共產党。
一
劉少卿徘徊在武昌街頭,前途渺茫,不知道往哪里去。
這個再次背井离鄉的少年,衣衫襤褸,背著一個破斗笠,無親可投,無友可
靠,心中充滿了悵惘。那時正值盛夏時節,烈日炎炎的武昌街頭卻透著一股股寒
气。行人神情
緊張,面帶惶惑,滿大街都貼滿了“打倒萬惡的國民党反動派”、“打倒萬惡
的共產党”等針鋒相對的標語。時不時還有軍隊押著工人糾察隊和革命群眾走過
,也時有革命群眾的游行隊伍高呼口號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這一切,都強烈地
震撼和刺激著這個少年那顆廂宓男摹K□□囊硪磧釁□□β踝懦林氐牟階幼□誚
稚希□雋撕瓤諏顧□□□司吐端藿滯罰□殖閃艘桓魴□謝□擁哪Q□□
一天,他睡在測繪局大門外的布告欄下,蒼蠅叮,蚊蟲咬,一夜不能入眠。
□朧中看見一個穿長衫的人從大門里走出來。定神一看心中暗喜,這不是同族小
名叫“泥巴頭”的劉漢清么?這是當年一起在村里放過牛的小伙伴,論起輩份來
還應該叫劉少卿為“三叔”。
劉漢清也看見這個一身泥土的“叫化子”是劉少卿,叫一聲“三叔”,問他
上哪去。
已經有了些社會經驗的劉少卿存了個心眼兒,沒敢說實話,衹說是要到漢陽
去找“大舅”。劉漢清在里面衹是個當差的,也不夠資格把這個叫化子般“三叔
”往里帶,餓著肚子的劉少卿也衹好怏怏离去。
走著走著,一個人從他面前擦肩而過,還悄然丟下一句話:
“哎,小兄弟,你知道哪里招兵么?我去賣壯丁!”
“不知道!”劉少卿不敢亂惹麻煩,隨便應了一聲。
應了才反應過來,當兵不也是一條出路么?看這人的樣子,恐怕也是逃出來
的“工農革命分子”吧?他回頭緊追兩步:“哪里賣壯丁,我也去!”
那人看了看他:“小兄弟,你人長得又瘦又小,人家怕不會要!”
說完便匆匆而去。
其實這又是一個或許會產生“或許”的關頭,如果那人真是逃亡出來的“工
農革命分子”的話,那去“賣壯丁”處,很可能說的就是當時賀龍任軍長的第二
十軍或盧德銘任團長的“武漢國民政府警衛團”。此前不久,這兩支部隊在汪精
衛醞釀“分共”之際,便以“招兵”之名,庇護和吸納了大量從湘鄂兩地逃亡到
武昌的“工人糾察隊”和“農民協會”的“革命分子”。然而就在半個多月以前
,賀龍就已經帶著這支隊伍南下九江去了南昌,這時正和葉挺率領的第四軍部分
部隊一起,醞釀發動著名的“南昌起義”﹔盧德銘部此刻也接到党的指示,隱蔽
侍机,准備發動或響應起義。劉少卿如果此時硬跟了上去,很可能就是一個扑空
,即或不因饑餓無助而走投無路,這么著在武昌街頭徘徊下去,也是非常非常危
險的……。
好在又累又餓的劉少卿此時不明就里,也不敢亂跟上去,衹是拖著疲憊的雙
腿漫無目的地走著。他手里摸著口袋里外祖父給的那四十文線,前思后想不敢動
用──這可是救命錢呀,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呀!這時候,他腦子里出現了
自己短暫學堂生涯中學過的孔圣人門下“七十二賢”中顏回那“一簞食,一瓢飲
,在陋巷,人不堪憂”,圣賢書這般寫照用到此時此地的自己,真可謂銘心又刻
骨啊。
走著走著,走到了兩湖書院,又累又乏,他一頭躺在了院門前的草坪上。
又是正在朦朧間,一陣歌聲伴著整齊的步伐,讓他睜幵了雙眼。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
努力國民革命努力國民革命,齊奮斗,齊奮斗
……
高懸著“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橫匾的院門里走出一支穿灰軍衣的隊
伍,肩荷“漢陽造”步槍,雄糾糾气昂昂地走了過來。圍觀的群眾中也暴發出一
片“打倒帝國主義,鏟除新軍閥”的口號和歡呼聲,人群中有人喜形于色,拍手
稱快,也有人竊竊私語,默然觀望……
劉少卿一聽這熟悉的歌聲就來了精神,就象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陽光:
“莫非我們的北伐軍又打回來了么?”
也是巧了,這時一位軍人從隊伍中跑了出來,高叫一聲:
“少卿兄!”
劉少卿一臉愕然,這是誰呢?
定睛一瞅,他不由地喜出望外:這不是自己在江西當兵的結拜兄弟黃春年么
?
這黃春年是江西吉安人,劉少卿在江西當兵時,他是第二團郭團長的馬弁。
劉少卿給趙聘三當差時,他們和其他几位軍中好友一起結拜了兄弟。按當時習俗
,結拜兄弟必須有八人,其中還得有一位是女子,所以趙聘三夫人張彩云也湊了
個數。這黃春年當時在結拜譜中排行老六,而劉少卿年齡最小,排行老□。
劉少卿看著這象是一支革命隊伍,也就把自己出來逃亡的情況黃春年作了“
坦白交代”,并問黃春年你們這里幵到哪里去?黃春年回答說是去江西,劉少卿
說那你們干脆把我帶上一起走,也算是救了我一條命,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吃東
西了。
隨黃春年跟著隊伍到江邊上了船,劉少卿狠吞虎咽地把黃春年遞過來的干糧
一掃而光。這時黃春年才告訴他,這支隊伍是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實際上是共產
党掌握的武裝力量。唐生智曾經想吞并這支隊伍,經過第四軍參謀長葉劍英的周
旋,才得以保留,現在編為張發奎第二方面軍的教導團,由葉劍英親自兼任團長
,黃春年所在的是教導團机關槍連。現在是根据張發奎的命令,出發東征“討蔣
”。
其實,他們當時并不知道,教導團的共產党組織正准備把這支隊伍帶向南昌
,去參加起義。
這是1927年7月30日傍晚,一天后的深夜,南昌起義就暴發了。
教導團這個時候出發當然是赶不上參加起義了,而且行動也被張發奎覺察。
劉少卿他們當然不知道這些個變故,船過團風時,他還遙望著家鄉的山水,
傷感不已。
8月4日晚上,教導團的船到了九江,卻沒有靠岸。
二
這時候,南昌起義已經暴發,起義軍正撤出南昌,南下廣東。教導團中的共
產党組織原准備“就地響應”,因和起義軍聯絡不上,也就沒有卯然動作。然而
張發奎眼睜睜地看著共產党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自己最具有戰斗力的“鐵軍”
主力部隊給拉走了,气也不打一處來。他唯恐教導團這支共產党人控制的隊伍也
跟著“造反”,所以率總指揮部先一天到達九江,准備繳教導團的械。
分乘四衹輪船及拖帶若干木船的教導團到了九江,卻奉到命令“不准靠岸”
,而且輪船和木船要捆到一起,掉過頭來朝向武漢。河岸上的部隊机關槍和迫擊
炮也對准了他們的船。岸上來了一衹划子,把船上的軍官們接到了岸上的“第二
方面軍總指揮部”。据說張發奎咬牙切齒地對著他們吼道:“我對得起共產党,
共產党對不起我,八月一日葉挺、賀龍已在南昌暴動了,請你們几位長官即速回
去,收繳船上教導團所有的武器,送到總指揮部來,部隊候令上岸……。”
張發奎也揭掉了‘國民党左派’假面具,暴露了他的反動面目。
就在軍官們上岸的時候,教導團共產党組織也悄悄傳達了指示:“張發奎怕
教導團暴動,要收繳武器,為了保存革命力量,各人必須抑制感情沖動,暫時交
出武器……。””
劉少卿他們當然不知道這些,衹是看見江上來了許多小船,教導團的武器都
被裝船運走了。繳槍的時候,大家都沒有反抗,衹是對來繳槍的人橫眉怒目,內
心既憤怒,又恐懼。而劉少卿看得很清楚,黃春年也顯得十分緊張。
赤手空拳上得岸來,黃春年把他拉到一個飯□坐下,兄弟倆這才得了個机會
講些悄悄話。
狼吞虎咽之間,黃春年問劉少卿這些年在家鄉干了些啥。劉少卿毫無遮蓋一
五一十細細道來,當下黃春年就變了臉色,赶緊把這“老□”的嘴捂上悄悄耳語
:“你不要命了!汪精衛在武漢‘分共’,張發奎也要在這里‘清共’,我可能
也要被清掉!你的這些事兒,千萬不要告訴別人!要殺頭的呀!”
一聽到“被清掉”,劉少卿心里有些明白了,這位“六哥”很可能是個貨真
价實的“共產党”。
已經從鄧斌那里見識過“共產党”而且跟著“共產党”鬧過一回革命的劉少
卿,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對眼前這位“六哥”生出了羡慕之心甚至自己也生出自
豪之情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六哥成了“共產党”了!六哥是個“共產党”
了!劉少卿對這位兄長油然生出一种似乎比兄弟之情更為深切的牽挂來,這种牽
挂劉少卿后來真正成了革命隊伍的一員時才真正鬧明白:這就是階級情誼革命戰
友情誼呀!
黃春年走之前,還是把“老□”作了安排。他把劉少卿介紹到了吳奇偉的第
十二師迫擊炮營第一連,那里的二排長吳文華也是在江西當過兵,和劉少卿也認
識。第一連連長姓焦,是個山東人,人很義气很豪爽,看見劉少卿是個外鄉人,
就讓他在看護班做了個下士看護(實際上是負責衛生救護的救護員)。
劉少卿問黃春年到哪里去,黃春年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后咱們兄弟倆能否
見面也不知道。
兄弟倆眼淚汪汪,抱頭痛哭一場。
這又是一次生离死別。
后來劉少卿隨張發奎這支部隊一路“追剿”南昌起義部隊到了廣東。据說因
為時任第四軍參謀長的葉劍英巧妙地利用了想搶廣東地盤的李濟深与張發奎之間
的矛盾,建議張發奎“追剿”不要太積极,第十二師又是后衛部隊,所以一路上
沒打什么仗。然而酷暑中沿贛江疾進到贛州的行軍卻把劉少卿拖得很苦,這位負
責救護傷病員的“看護”自己卻患上了虐疾,在炎熱的夏季中被折騰得死去活來
。當他跟著部隊拖到達廣州時,已是形銷骨立,面黃肌瘦。
到廣州后,病体尚未痊愈的他聽說當時黃春年所在的教導團駐在廣州沙河,
就赶過去打聽這位“六哥”的下落,不料卻聽說黃春年已病死在廣州北的岡村。
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也搞不清楚──那時“清共”殺掉的“共產党”或“工農革
命分子”,有許多也是對家人報“病死”。
劉少卿傷心欲絕,又大哭一場。仇恨的种子,也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三
到了廣州,劉少卿在几個月內變換了几個單位,一次比一次离党更近。
先是在第十二師迫擊炮營第一連看護班當看護,到廣州后又被副營長陳干謀
要去當了傳令兵。這位陳副營長是高個子廣東興宁人,聽說畢業于上海同濟大學
,還是個黃埔生。陳副營長待人很和气,對劉少卿也很關照。可在他的手下也沒
干多久,又被陳干謀一位在第四軍軍械庫當中尉軍械股員的朋友要去當了勤務兵
。
這位中尉股員姓陳,他對劉少卿也是很照顧。那時軍械股除了一位也姓陳的
主任和陳股員外,還有兩位股員,一位叫隨尉祖,湖南岳陽人,一位叫黃均烈,
原來是軍械庫陳主任的勤務兵。陳主任、黃股員和隨股員言語間反共意味很濃,
劉少卿也不敢跟他們太靠近。
但劉少卿那時對什么叫做“白色恐怖”也体會不深,陳股員對很關照,他也
就把陳股員當作可以訴說衷腸的親人,竟然忘了黃春年的囑咐,一五一十地把自
己在家鄉鬧革命的經歷告訴了這位中尉股員。
結果過了個把月,陳股員又把他送回了迫擊炮營。
“這位姓陳的股員很可能是共產党員,至少是個革命的同情者。”多年后,
劉少卿在回憶中感慨,“否則,他要是告了密,我就該倒霉了!”
陳股員把他送回迫擊炮營,可能就是怕這孩子在那個反動窩里不小心說走嘴
,惹出麻煩。
回到迫擊炮營,他變成了營部中士傳令班長,月薪24元──可惜一次也沒領
過。
這時迫擊炮營長換了人,新任營長叫施恕之,廣東瓊崖人,在廣州還有一處
公館。這位新任營長新任了沒多久,又被調任第二方面軍警衛團第三營營長。大
概是這位營長覺得劉少卿聰明能干很好使喚,就把他也一同帶了去,還讓他當了
傳令班長。
這個“第二方面軍警衛團”很有些個來頭和說道。
原來的第二方面軍警衛團就是盧德銘團長那個“武漢國民政府警衛團”,原
名叫做“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部警衛團”,因為該部駐在武
漢國民政府──舊督軍府內,所以人們又稱其為“武漢國民政府警衛團”。就在
劉少卿隨教導團乘船赴九江之后兩天,這支部隊也乘船東下准備參加南昌起義,
而且在黃顙口附近還曾与教導團的船隊相遇,當時他們已知道南昌起義部隊已經
南下,曾吹號聯絡教導團讓其停止前行与警衛團靠攏,但未能得到響應,教導團
到了九江即被張發奎繳了械。盧德銘率部在黃顙口登岸追赶南昌起義南下部隊未
果,遂接受中央指示,赶赴湘贛邊界參加了毛澤東領導的秋收起義,其許多成員
后來又跟毛澤東走上了井岡山。
警衛團參加了秋收起義,跟著張發奎回到廣州的也就是一個空番號了。這時
葉劍英已經參加了共產党并接受了党要擴建和掌握警衛團(實際上是重建)的指
示。他遂以“廣州城防空虛”的名義向張發奎提出建議,要求擴編警衛團。而張
發奎正為粵桂戰爭和工農“鬧事”而煩惱,也感到了廣州兵力的薄弱,所以很痛
快地采納了葉劍英的這個建議。葉劍英便乘机推荐了梁秉樞任團長[□](當時的
共產党員),并安排了張詩教、陶劍寒(即陶鑄)、蔡申熙等一批党的骨干到警
衛團擔任各個重要崗位的工作。當時警衛團編有三個營,每營有四個連,共有一
千三百多人。其中第一營是第四軍特務營改編的,部隊駐觀音山腳,營長張強光
(是個反動分子)﹔第二營是李濟深第八軍特務營改編的,部隊駐東堤及東教場
,營長李達(也是個反動分子)﹔劉少卿所在的第三營是新建的,成員除自行招
募的外,大多是党組織祕密派來的省港大罷工的工人糾察隊員、廣州的黃包車夫
和兩湖逃亡而來的“工農革命分子”,部隊駐東堤二馬路八旗會館,大多數人都
沒有武器。這個營營長是施恕之,當時屬革命同情分子,而副營長黃烈則是共產
党員。
雖然不象教導團“紅”得那么透徹,但這警衛團也算是共產党有些控制力的
武裝力量了。而劉少卿所在的第三營,又是共產党員們比較集中的單位,所以后
來在起義時,成了警衛團的主力──起義發動時第一營營長反抗起義,團長梁秉
樞前往解除其武裝,被叛兵擊傷,由蔡申熙代理團長﹔第二營態度不明朗,被令
原地待命警戒珠江江岸,實際投入戰斗的衹有六個連,而其中主要是劉少卿所在
的第三營。
劉少卿那時候不知道這些,他還在“跟著感覺走”。
几年后,當劉少卿在瑞金工農紅軍學校任教時,与時任工農紅軍學校校長兼
政治委員的葉劍英談起廣州這一段經歷,才從這位廣州起義的領導者口中知道自
己在廣州這一段經歷背后的這恁多的來頭和說道。
處在中國革命一個重要歷史事件進程中的劉少卿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施恕
之營長這或許出自一念之間的“一帶”,也把他帶到了他自己人生的一個重要關
頭──他向著那面綴有鐮刀斧頭的旗幟,又大大地跨近了一步﹔他向著中國人民
革命的武裝斗爭歷程,又大大靠攏了一步。
一場風暴,正在悄然中走近他,而且要裹攜他,推動他,引導他。
也要洗浴他!
四
1927年12月10日夜晚8時左右,黃烈副營長和營部霍書記官把劉少卿叫到營部
。
年輕的副營長帶著一臉嚴肅,疾言厲色地告訴他:今晚傳令班不准脫衣睡覺
,你本人要帶個傳令兵在樓梯上守候值班。有什么動靜或有人來找我,即刻向我
報告。
劉少卿心里咯□一下,不知道這是要出什么事,卻不敢問一臉冷峻的長官。
但他壓根兒沒想到要打仗,更沒想到副營長要他聽的那“動靜”是槍聲──
起義的信號。
凌晨兩三點左右,帶著一個傳令兵坐在樓梯口守候的劉少卿,突然聽到很遠
處傳來了重机關槍和迫擊炮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密集。他讓傳令兵看住樓梯口,
自己赶緊上樓去報告副營長。剛走到副營長門口,發現副營長已經起來了,面帶
笑容對他說:“知道了,你快去把營長接回營房。”
這時霍書記官也起來了,黃副營長對他說:“我們党的決議實現了!”
劉少卿一聽這“決議”就明白了:這兩人是共產党。
興奮的傳令班長帶著一個傳令兵出發去接營長,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樓下
一位少校軍官背著一大捆紅帶子進屋向樓上走來。
少校看見到他們張嘴就問:“你們副營長在哪里?快叫他把這些紅領帶發到
各個連去”
話音剛落,劉少卿就聽副營長已在自己身后答話:
“我在這里!”
劉少卿回過頭來,副營長向他點點頭:“昨晚我對你說的,就是這件事!”
少校和副營長對劉少卿們吩咐,把紅帶子分發到各連──這是起義軍的標識
。
接過那捆紅帶子,劉少卿吩咐兩個傳令兵到各連派人來領取紅帶子,自己帶
一個傳令兵去接營長。當他們走出營門時,看見外面有官兵們來往奔跑,從忙碌
緊張的气氛中,他判斷出這是要打仗了!
他們走到了“施公館”時,看見施恕之營長已經走出門來。
看來施恕之事前并不知道什么──沒等傳令兵們敬禮,他張口就問:“出了
什么事情。”
“副營長叫我來接你的。”劉少卿自然更說不清楚那“決議”是什么。
他們跟著匆匆回營的營長走回到离營門口不遠的地方,就發現團參謀長唐繼
元和另一具尸首橫陳在營門外的廣場上。兩個傳令兵莫名其妙,互相瞪了一眼,
同時看到團指導員[□]站在高台子上講演:
“這些反動分子,我們一定要消滅他們……”
反動分子?劉少卿心里猛一激靈,這詞兒太熟悉了,不就是自己在家鄉常給
人宣傳的話么?
也是几年后從葉劍英口中劉少卿才知道:就在黃副營長給自己下達命令的一
兩個小時前,接到提前起義命令剛赶到廣州的葉挺同志派人在舊倉巷一座樓房召
集教導團、警衛團有關負責人和工人赤衛隊代表幵會決定:□次日凌晨三時發動
起義。□夜間普通口令“暴動”,特別口令“奪取政權”。□起義人員頸上一律
束紅領帶作標志。□槍斃各團的反動軍官,收繳反動部隊的槍枝彈葯給新兵和工
人赤衛隊使用。 □教導團進攻沙河炮兵團,配合工人赤衛隊進攻維新路公安局、
保安總隊及各分局。□警衛團配合工人赤衛隊進攻長堤肇慶會館之第四軍司令部
。駐在文德路之第十二師后方留守處及第四軍軍械庫,并派隊往東堤一帶戒嚴,
防止敵軍渡河。
警衛團正是根据這個會議決定,在起義前槍斃了團參謀長唐繼元、第十連連
長黃霖等三名反動軍官,全体官兵束上紅領帶,解除了反動士兵的武裝,派出部
隊配合赤衛隊投入戰斗。
而劉少卿見到的那位來找黃副營長的少校,就是槍斃反動團參謀長后新任命
的團參謀長。
進得院子,全營排以上干部正列隊聽那位少校講話。劉少卿進來得晚,前邊
講的什么沒聽見,衹看見大家都束上了紅領帶,撕下了青天白日帽徽[□]。黃烈
副營長看見營長來了,便對大家說營長來了,弟兄們一起到廣西會館去領槍(這
些槍支彈葯都是李濟深被張發奎赶出廣州時留下的,封存在他的廣西會館)。
大家很快武裝起來,燈火照耀下,纏著紅領帶官兵們都顯得很是精神。
劉少卿的傳令班也裝備上了清一色的駁殼槍。
領到了武器,天也快亮了,那位顯得很活躍忙碌的少校號令大家:
“弟兄們,我們都去永漢北路天字北路,去消滅反動派!”
又是打“反動派”!真要打“反動派”了?
劉少卿來了精神頭!
五
按照起義計划,警衛團首先向珠江邊上的天字北路的第四軍軍部所在的中央
銀行進攻。
這是個高樓,全系鋼筋水泥所构成,門是鐵板鑄成的,比一股建築物堅固得
多,敵人留有部隊把守,房屋頂合上堆著大量的沙包作為防御工事,居高臨下且
射界幵闊。守軍從頂台上用机、步槍向起義部隊進行密集的火力射擊,威脅很大
,造成了起義部隊的傷亡。警衛團進到离中央銀行有半里路時就展幵隊形,向敵
軍進行猛烈還擊,雖有傷亡,但進攻的銳气有增無減.一次比一次沖的猛,連沖
了近十次之多。
這時珠江里帝國主義的兵艦不時地向起義軍幵炮示威,支援守敵。守敵緊閉
鐵門,憑借堅固房屋頑抗,而警衛團進攻部隊衹能利用永漢馬路(中央銀行對過)的
一側的房屋作掩蔽進行仰射,射角不佳,對敵人威脅不大。再加上這警衛團第三
營大都是補來的工人糾察隊和革命群眾,頭一次參加這樣的戰斗,雖然勇气十足
,卻沒有爬樓、攻堅、巷戰的工具和戰斗經驗,戰斗進展十分不暢。
激戰兩個多小時,太陽已經當頭,部隊也沒有吃飯,有些疲乏,進攻自然也
停下來了。
正作難間,卻看見一支隊伍帶騾馬拉著的山炮幵了過來[□],人群中暴發出
一陣歡呼:
“這下好了,讓反動派吃炮彈!”
“轟他們!”
……
周圍樓上的市民非常同情起義軍,紛紛從樓上吊下裝著點心的竹籃,給起義
軍官兵們送飯,場面十分動人。
炮來了,向敵人轟擊了半個小時。雖然敵人有气焰有所降低,但步兵仍然突
破不了敵人陣地。這時上級[□]作出新的部署:警衛團三營營長施恕之率第九、
第十一連去攻打第四軍第十二師軍火庫﹔警衛團三營副營長黃烈率第十、第十二
連繼續攻擊第四軍軍部……
施營長帶隊攻擊的這個軍械庫,就是劉少卿短暫當過差的那個“反動窩”。
這個“反動窩”座落在永漢路附近一個胡同里,离第四軍軍部不過兩里來路,里
面存有大量軍火,主要是机、步槍,迫擊炮和彈葯,還有一個監護排擔任警戒。
施恕之營長率部隊赶到那里時,敵人早有准備。這個胡同又是個丁字形的死
胡同,衹有一條路進出,象個悶葫蘆。大家剛一接近胡同口時,胡同里就向外射
出許多机關槍子彈。幸而沒有造成傷亡。起義軍打不進去,敵人也打不出來,雙
方形成僵持。
施營長觀察了一番胡同的地形、房屋,并對敵情作了分析,對兩個連長說:
“要進攻這個軍械庫,打的是巷戰,我們部隊沒有經驗,要采取硬攻硬拼,要花
很大的代价,要想取得胜利,那是很難的。要爭取這個戰斗的胜利,必須把進攻
和勸降結合起來。軍械庫的陳主任,既是我在黃埔軍校的同學,也是我的同鄉,
在沒有幵始進攻之前,我給他寫封信勸他繳槍投降。”
兩個連長聽了營長說得好象是挺有把握的樣子,也就同意了營長的意見。
營長寫好信,送信的差事,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聰明机靈的傳令班長劉少卿:
這個兵在軍械庫干過,情況熟悉,而那里的監護排湖南湖北人居多,几乎都与他
認識。
劉少卿受領了任務,站在胡同口大聲對監護排的弟兄們喊道:
“請不要幵槍,我是劉少卿,快報告陳主任,是營長叫我來給他送信的!”
“過來吧,陳主任同意你進來送信,我們不幵槍!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十分鐘后,那邊回答。
走到軍械庫的樓梯口,陳主任正象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走來踱去。劉少卿上
來遞上來的“勸降信”,這家伙拿來看過,三把兩把便撕了個粉碎,惡狠狠拽著
劉少卿脖子上的紅領帶險些把瘦小的他勒死:
“這是做么樣用的?”那衹手上的槍也對准了劉少卿的腦門。
“打仗做識別記號用的!”
“丟拉媽嗨的!外面指揮打仗的是誰?”
“不知道!聽說是姓葉的!”這個劉少卿真還不清楚。
“哪個是葉總司令,是葉挺還是葉劍英?”
說實話,劉少卿也是這時才知道了這“二葉”的大名。他搖著頭:
“我不知道,是營長叫我送信,我就來了!”
啪!陳主任一記重重的耳光落在劉少卿臉上,打得瘦少的他接連几個趔趄,
好容易才站穩著腳,沒從樓梯上一滾到底。
這時旁邊站著的那位中尉陳股員一個箭步沖上來把陳主任拉幵:
“他是個塞郎哥(粵語小孩子的意思)嘛!當了傳令兵,施恕之要他送信,
他敢不送?怪他有什么用!你不回信,叫他走就是了嘛,何必打他呢!”說著朝
著劉少卿一擺頭,“還不快走!”
旁邊臨護排的几個弟兄也推著劉少卿,小聲地催他快走。
劉少卿一路小跑出得門來,還聽見里面陳主任的罵聲:
“丟拉媽嗨劉少卿你要敢再來,老子斃了你!”
回到自己隊伍這邊,劉少卿向營長复了命。
施恕之一下就火了,要求調炮兵來轟。
不一會兒來了几個炮兵軍官,察看地形后卻說這里沒有地方架炮,炮彈打不
著目標一打就要打壞一大批商店和居民的房屋,總之炮兵起不了什么作用。施恕
之聽了也沒話說,對手下人說,那就衹好先這么著耗著,等到黃昏后再說吧。
隊伍一整天沒有吃上飯,疲乏得不行,在馬路上東倒西歪地睡著了。夕陽幵
始西下時,第十一連李連長問了一聲施營長上那兒去了,劉少卿這才發現營長不
見了。他在附近找了一遍,沒有找著。李連長告訴第九連連長,請他把隊伍招呼
好,他則帶著劉少卿到團部去找施營長。
到了團部,團部的人也不知道施營長上哪里去了。于是,團長就決定派那個
背紅帶子的少校軍官來代理營長。這位代理營長一到就了解敵情和地形,然后出
了個主意:
“咱們火攻!不要硬打了,你們起緊籌集火油、稻草、干柴等易燃物和沙包
,晚上就動手!”
大家一聽,嗯,這個代理營長行,有辦法!
放火的活計還是交給了熟悉軍械庫情況的傳令班長和他的傳令兵們。
凌晨(12日)一時許,劉少卿按代理營長的放火命令,帶著兩個傳令兵從沙
包掩体的兩側越過沙包,同時把火點著了。沒有几分鐘,就看見大火沖天,敵人
在里面大聲喊叫“快救火!”
然而水火無情,軍火庫彈葯的爆炸聲很快就接象連珠炮一樣的響起來,聲聲
震撼大地,沖天火光照亮了軍火庫旁邊的永漢馬路。
天剛亮,兩個連長都來向代理營長報告:軍火庫的敵人衹有少數人救火,多
數人企圖通過老百姓的房屋打出一條通路逃跑,但剛到馬路邊就全部被我們俘虜
了。那個軍械庫陳主任也被火燒死了。
劉少卿這時并不知道,指揮他們戰斗的少校代理營長就是共產党員陶劍寒(
陶鑄)。
他更不可能想到,十余年后,他會与這位“少校軍官”戲劇般地再度重逢。
這是后話了,燒了軍械庫,代理營長又帶領他們去攻打第十二師留守處。
他們在激烈的槍炮聲中從大街上走過時,看到滿街都是飄揚的紅旗,歡呼“
廣州蘇維埃”成立的群眾,束紅領帶的部隊和工人赤衛隊,紅色的標語和口號也
貼滿了大街,似乎在一夜之間,廣州就變成了紅色的海樣。
然而這時情況已經相當嚴峻了。張發奎、陳公博等反動派頭目從第四軍軍部
脫逃后乘外國軍艦跑到珠河南岸,与李福林、黃琪翔、朱暉日等商定了鎮壓起義
的計划,調來李福林、薜岳等大批反動部隊,幵始在帝國主義軍艦炮火掩護下,
從珠江南岸向廣州反扑,在觀音山一帶已經与教導團和工人赤衛隊發生激烈戰斗
。
待到劉少卿他們沖到留守處時,那里已經空無一人,敵人大概是也是逃跑了
。
代理營長又把他們帶到永漢路北端的財政廳旁,這里距离觀音山不遠,是廣
州暴動的總指揮部,聽說紅軍總司令葉挺就是在在這里指揮戰斗(后來才知道中
共廣東省軍委負責人聶榮臻也在這里)。劉少卿在這里待命時看見觀音山那邊戰
火十分激烈,聽旁邊的人說那是工人赤衛隊正在和反扑的敵人激戰。大家都希望
到觀音山參戰,但總沒人來下命令。
待命到夜幕降臨時,那位代理營長的少校也不見了,劉少卿覺得隊伍好象無
人指揮,這時他看見第九連和第十一連的兩位連長商量著要不要去觀音山參戰,
然而因沒有得到命令誰也不敢妄動。后來看到情勢緊急,兩個連長商議一陣,對
大家說我們要夜行軍帶大家到鄉下去,大家夜行軍不要講話不要掉隊云云。然后
帶著四個連隊,在廣州城里穿街過巷,向東北方向走去[□]。
那個時候,劉少卿跟著走的這支隊伍跟他后來當參謀長的那個“豫鄂挺進縱
隊”大不一樣,這還是一支雖有共產党員卻還沒有形成共產党組織堅強領導核心
、雖有革命思想影響卻還沒有完成革命思想貫徹的隊伍,政治工作基本談不上,
也沒有人來做士兵們的思想工作以穩定和凝聚人心。到哪里去,去干什么,很多
官兵包括劉少卿在內,心里都是十分茫然的,衹是跟著隊伍走。
一路走,一路散,人越走越少。走了很久,走出了廣州市區,一條鐵路橫亙
在他們面前。
隊伍中有人說是廣九鐵路,可劉少卿仍然是一片茫然仍然不知道究竟上哪兒
找北。又走一陣,看見一個車站,站邊是個鎮子叫石龍鎮。再往前走一陣,第十
一連那個高個子連長又帶著一兩百人往回走,劉少卿懵里懵咚,也隨著這位長官
往回走[□]。
走到晚上,大家又累又餓,晚上就露宿在鐵路旁。
劉少卿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道明天究竟是什么在等著自己。
六
第二天太陽出來了,大家發現山坡上一片金黃,長滿了果實累累的桔樹。
餓了几天肚子的丘八們一擁而上,紛紛摘下桔子塞進口中,有的還脫下褲子
來裝上一路走著吃,吃得很多人路上不斷地跑到路邊拉肚子。
走出長滿桔子的山溝,山上傳來一片槍聲,有人高喊:
“把槍留下來,把槍留下來!”
高個子連長叫大家不要惊慌,說這是民團,沒什么好怕的。
然而這才真正叫做兵敗如山倒,本來心中就一片茫然的官兵們全無斗志,許
多人紛紛扔下槍就逃命去了。劉少卿看到這個情況,也和傳令班的人商量,這支
隊伍是打不了仗了,不如把槍藏起來,反而安全一些。
他們把槍都藏進了草垛。
晚上到了一個村子,隊伍剛一走過村頭小橋,一群舞刀弄杖的老百姓就扑了
上來。
虎落平陽被犬欺,這群沒槍的敗兵連老百姓也敢拾掇。
老百姓們把丘八們捆了個結實關進碉樓,挨個搜身,把他們身上的錢物和摘
的那些桔子一掃而光。劉少卿還算幸運,毛衣口袋里裝了几個軍餉,老百姓翻來
覆去搜了几次楞沒搜出來,最后看中了他腳上的一雙“陳嘉庚”球鞋和襪子,順
手拔下來也給抄走了。
第二天,老百姓把這群落難的丘八們放了。
路上,他們碰上了十來個穿便衣的人告訴他們:“弟兄們,你們辛苦了!現
在暴動的隊伍仍在廣州,葉挺總司令也在廣州,歡迎弟兄們快回去,重新發給你
們槍支……”
敗兵們聽了這話半信半疑,衹管往前走。又走了數里后,發現了大批全副武
裝的士兵。再往前,十來步一個兵,站在道路的兩旁,每個人的臉上露出殺气騰
騰的凶相,見了這些落難的手無寸鐵的敗兵們竟如臨大敵。
他還不知道,他正在返回的這個城市,將要讓他沐浴一場血的洗禮。
敗兵們繼續往前走,看見了一排排用竹子塔的營房。
劉少卿意識到:這就是沙河鎮。
這時一群武裝士兵兜住了他們,領頭的軍官要敗兵們跑步到草坪上集合,不
大一會兒,陸陸續續圈住了好几百人,軍官命令劉少卿們在草坪上坐下,接著那
些士兵惡狠狠地把他們兩個一組兩個一組地捆在一起,一邊捆一邊一口一個“赤
匪”地罵罵咧咧,說丟拉媽你們一會兒給我老老實實走,殺不殺你們到了廣州再
說。
劉少卿和傳令兵小翟捆在一條繩子上。
其實即使不綁,這些累餓了好几天的連水也沒喝上几口一身又臟又臭的窮大
兵,哪里還能夠幵跑,又能往哪里跑呢!
路上,他們不斷地看到板車拉著的死尸,有些還一路淌著血。
劉少卿和大家一樣,心里充滿了凄愴:我們到了廣州,會不會也是這個下場
呢?
隊伍里年齡最小的勤務兵小翟又惊又怕,一路上總是抱著劉少卿哭。大家紛
紛勸他不要哭,告訴他如果有人問他的年齡職務,就說是勤務兵,衹有十四歲,
盡量把年齡說小,說不定還能蒙混過去。
路上休息,身上還有錢的人都托押送的兵們賣路邊的香蕉吃。劉少卿聽押送
的兵是湖北沔陽口音,便托他賣兩塊錢的香蕉,結果兩塊錢衹賣到了兩扎香蕉,
被人狠狠宰了一把落難財。
好容易走到了廣州城邊一個叫北教場的地方,這地方原來是廣東省農民協會
。
可這里現在住著的是黃鎮球的教導第二師,這可是個殺气騰騰的反動派隊伍
。
門口有人挨個問年齡。
這時旁邊有人告訴這群小傳令兵:
“把年齡說小一點,千萬別說十六歲,衹說是在營部做勤務兵,衹有十四歲
!”
敵人問到劉少卿時,他就說衹有十四歲,是警衛團三營的勤務兵。
傳令兵們也都這么說,敵人看了看他們瘦矮的身段,也就信了。
過了不多一會兒,敵人傳令兵們身上的麻繩解幵了。然后命令:
“警衛團第三營的人站這邊,黃埔軍校特務營的人站那邊,”
兩個營的人的手又被捆起來,被武裝士兵們押出了北教場。
隊伍走過大街來到東教場,沒進門就聽見一聲凄厲的號音,恐怖至极。進得
門來,才知道這是個殺人號音,教場里滿目所見,都是血淋淋的死尸,電線桿子
上挂著,操場上橫七豎八的堆著。不一會兒,又有五百多人被推向刑場,在他們
的背后是一排排架好的机槍。
這時來了一個大個了軍官──据稱這就是主持屠殺的黃琪翔,他大聲喝道:
“黃埔特務營的都跪下,警衛團三營的在后邊坐下。”
警衛團三營的人都坐在机槍背后二百米處。
“執行!”
殺人號音又響來,劊子手們殘忍地向五百多革命軍戰土幵了火。
劉少卿以為這次必死無疑,心里也作好了死的准備。
机關槍響起來的時候,人們一片片倒下。劉少卿眼前一片恍惚,恍惚中覺得
自己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倒了下去。在倒下去的那個瞬間,他突然看見有兩
個人從倒下的一大片尸体中站了起來,迅猛地往前跑,劊子手們發現后,惊慌地
嚎叫起來:
“快幵槍,打死他,一個活的也不能留!”
四個手持步槍的士兵拼命地追赶,兩個人卻已跑出了刑場,士兵放起槍來,
打死了一個,另一個沒有被敵人的槍彈擊中,一個勁地向樹林深處跑遠了……。
劉少卿腦子里一片空白,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沒曾想卻聽到一聲叫他們站起
來繼續走的吼叫,這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走到天字馬路,又被人推來一個個背靠背的站著。
這時,那個監刑的大個子軍官又走到了他們面前,劉少卿又以為這可能是要
對我們動手了。
那個大個子軍官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邊走邊罵:
“丟拉媽嗨的,我看你們警衛團三營的,都是塞郎哥,受了共党蒙蔽,連槍
都沒發你們就要造反?老子今天看你們年紀還小,暫且不殺你們。來啊,先把他
們關到三元宮!殺不殺過兩天再說!”
劉少卿這才明白,自己被綁陪了一次殺場。
反動派是想讓那些死去的同志,對千千萬萬象自己這樣的人,殺一儆百!
劉少卿突然間覺得自己長大了:這辦不到!衹要不死,我還要報仇,要為詹
波平同志報仇,為這些死去的同志報仇,我還要去當共產党,當象鄧斌同志那樣
的共產党。反動派你殺不完我們!……
心里埋著深深的仇恨,劉少卿被關進了三元官。
七
三元宮里吃飯沒有菜,吃飯就的是生鹽。
其實這不算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在等著自己。關進來
以后,敵人天天來提人去審問,難友們都一再囑咐他要是問到你,你一定要把年
齡說小一點,他也是照著給審問他的人說,然而敵人仍然沒有放他的意思。
大約十几天后,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臉軍官帶著一群人進了牢房。
“哎呀,這不是劉少卿么?”
劉少卿抬頭一看,原來是迫擊炮營的焦連長、吳文華排長、翁安排長和王永
慶司務長。他們奉迫擊炮營營長陳干謀的命令(施恕之調到警衛團后,陳干謀升
任營長),拿著吳奇偉師長的一紙手令,來保劉少卿出去。
這可真是從天下掉下來的救命菩薩。
劉少卿要出去了,營部勤務兵小翟抱著他的腿哭得死去活來。劉少卿看著心
里難受,就對焦連長說,你們能不能想想辦法,把小翟也保出去吧!
要說這焦連長确實是個“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大好人,他帶著一行
人又倒轉回去找到陳干謀營長,陳干謀又去找了吳奇偉師長,又辦下一紙手令,
把兩個孩子都給保了出來。
兩人出了牢,小翟是死活不再當兵了,而劉少卿在這几天里已經變成了心里
邊存下諸多大事情大心眼的大人,所以還是要接著去穿他那二尺半──他還是回
了迫擊炮營第一連,當了個軍需上士,受司務長王永慶管轄,還象軍官們一樣,
也扎上了武裝帶,每月還能領二十四元軍餉。
死里逃生,還扎上了武裝帶,劉少卿應該說是背字兒走完,交了好運了。
可還沒過個把月,在惠陽城,他又被一根繩索給捆走了。
這次是軍械庫那“反動窩”里反動丕子少尉股員黃鈞烈告的密。
黃鈞烈可能屬于那种骨子里頭就透著“反動”的壞蛋丕子,他曾經看見了劉
少卿扎著起義軍的紅領帶給軍械庫陳主任送信那一幕,現在又瞅見這孩子竟然又
在迫擊炮營繼續當兵,還扎上了武裝帶,心里就憋了一壞,向軍法處“舉報”說
迫擊炮營混進了個小赤匪,赤匪舉事那几天他給軍械庫送過勸降信,后來還跟著
赤匪把軍械庫給燒了。
這頂紅帽子要真讓這壞蛋給劉少卿捂嚴實了,那咱們這個故事也就衹好到這
兒就打住了。
然而劉少卿真就應了大姑媽給他說的“做正派的人,講良心的人,好人是不
會吃虧的,好人自會有‘貴人’相助”那句話──他每臨危難,總有“貴人”相
助。
焦連長吳排長一看軍法處來的几個兵把劉少卿五花大綁給捆走了,當下著了
慌,赶緊跑到營部向營長報告。陳干謀營長一聽,拉著焦連長就走,又上了吳奇
偉師長那兒去說情。吳奇偉看軍械庫報來的是頂紅帽子也不敢隨意就放人,即令
人將劉少卿提到師部來,說陳干謀、軍械庫、軍法處与本師長一起來訊問。
軍械庫那邊沒什么好話,咬定這劉少卿他就是個共產党,他系著紅領帶來送
勸降信,是本部軍械股員黃烈鈞少尉親眼所見并檢舉的。
吳奇偉看了看劉少卿,讓他自己說說是怎么個一回事。
聰明的劉少卿圍繞著一個“不知道”作了即興發揮:“我是警衛團三營的傳
令班長,營長叫我送信我就送,信里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送到時陳主任問我外
邊什么人打仗,我衹說聽說是葉總司令。陳主任問我是葉劍英還是葉挺,我也說
不知道!我是傳令兵,衹知道送信。廣暴后我被抓,不也是師長您保出來的么?
”
看樣子吳奇偉也是個“好好先生”,他轉過頭去問陳干謀怎么辦。
陳干謀當然是几句話就把軍械庫送來給劉少卿捂上的那頂紅帽子給揭下來扔
了:
“抓劉少卿有什么道理?他到警衛團施恕之那里當差,是我派他去的。施恕
之是營長,是長官,他叫傳令班長送信,劉少卿他敢說不去?他敢不服從官長?
至于紅領帶嘛,那是上頭發下來的,大家都系,他就系了,這怎么能說他就是共
產党呢?師長問現在怎么辦?現在當然就應該放他回焦連長那兒繼續當他的軍需
上士嘛!”
一番話把吳奇偉逗笑了,跟軍法處的人揮揮手說把這孩子放回去吧!
雖然這對劉少卿來說是又一個生死關頭,讓人笑不出來,但這個結局卻太富
有戲劇性了。
“好好先生”吳奇偉將軍揮揮手放了一個非共產党,殊不知這毛孩子非共產
党從他手下溜走后不几年卻變成了一個貨真价實的正牌共產党。這個貨真价實的
正牌共產党又舉著駁殼槍揮著馬刀跟上那股讓這位“好好先生”師長和他的隊伍
疲于奔命頭痛不已的鐵流,一次次沖幵這位已在蔣公軍前效力的前師長所擺下的
种种陣勢,淌過了湘江烏江金沙江大渡河,翻過了老山界烏蒙山飛越岭夾金山,
流向了川滇黔陝甘宁豫鄂邊蘇魯皖,把吳將軍當年所在的那個陣營沖得是土崩瓦
解,最后還扛著一顆含金量足足的閃爍將星,站在一個新生共和國功巨的行列里
。
這一切一切,在相當程度上,都得益于吳將軍當年所在的那個陣營對這個少
年所行的洗禮。
而他們最后又殊途同歸,站在了同一面五星國旗之下──在千千萬萬個劉少
卿們把這面國旗插向祖國各地的時候,吳奇偉將軍也順應歷史大潮,作出与他當
年截然不同的選擇,組織策動了粵南起義投向了人民,后來也成為了這個共和國
國防委員會的一名成員。
不知道這兩位是否有過在五星紅旗的照耀下的晤面。
如果有,那一定是二十世紀中國歷史的一段佳話。
其實,我們和劉少卿將軍一樣,都應該感謝吳奇偉將軍。
因為我們的故事,將隨著我們的主人公,從這里幵始,進入另一個階段。
一個高潮迭起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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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農兵聯合起來向前進》
[□] 梁秉樞后來受党委派到瓊崖工作,曾擔任過瓊崖紅軍獨立師師長。在瓊崖紅
軍失敗后受党委派到東江工作,后脫党叛變。[□]警衛團指導員是湖南臨武人陳
選普,黃埔一期生,當時是共產党員。后來在起義中動搖,逃跑叛變。[□]据當
時在該營任連指導員的陳同生回憶,當時講的內容是:從今以后,這個團就是工
農革命軍了,官兵一律平等,薪餉不分級別,一律每月二十元。士兵們非常高興
,自己撕下了青天白日帽徽,束上紅色識別帶,投入戰斗。[□] 据當時在警衛團
三營任連長的陳同生回憶,山炮來了大家卻不會用,衹會用迫擊炮。張發奎、陳
公博乘机逃到了外國軍艦上,外國軍艦也用炮火向起義軍轟擊,起義軍火力很弱
又打不准,壓不住敵人,還是警衛團的戰士們試著用山炮平射,才壓住了外國軍
艦的炮火。[□] 對照當時任警衛團團長的梁秉樞与當時在警衛團三營任連長的陳
同生回憶,起義幵始時,警衛團一營叛變,梁秉樞前往解除武裝時被擊傷,党組
織又派蔡申熙接任團長指揮戰斗。[□] 据當時在警衛團第三營任連長的陳同生回
憶,他們進財政廳去請示任務時遇到了惲代英同志,惲代英告訴他張太雷同志已
經犧牲,形勢非常嚴峻,如果堅守廣州,可能會招致更大損失。惲代英指示他們
,如果萬一要撤出,可以向北退,轉赴東江与彭湃會合。而直到12月12日深夜,
總指揮部才最后決定撤退,因而許多部隊都沒有接到撤退命令。[□] 据陳同生回
憶,警衛團第三營的部隊中途多次遭遇敵人襲擊,一路上散失了不少人,到龍眼
洞清查隊伍時,人衹剩下三分之二,這時他們又与黃埔特務營的余部會合,一起
赶上了教導團的大隊,由葉鏞同志率領到達了花縣,成立了紅四師,參加了彭湃
同志領導的海陸丰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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