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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涓流歸大海
鎮壓了廣暴,張發奎還是里外不是人/繆培南想給蔣總司令當過繼兒子,第四
軍一頭扎進蔣總司令的怀抱/陰陽界上走了几個來回,劉少卿從此不再為自己流淚
/打“八不知”督軍,“鐵軍”心勁兒尚在/蔣總司令在濟南城下了個軟蛋,軍需
上士認識了“帝國主義”也看清了“革命軍總司令”/城頭變幻大王旗,陳營長戰
死讓劉少卿傷心不已,對“革命軍”自我相殘的軍閥混戰厭煩透了/當了逃兵,思
鄉之情与投共之心在他心里打幵了架/“梭標隊”不敬孔夫子不講政策,未來將星
差點完結在梭標下/幫助範老鄉完成了一個“擴紅”指標,劉少卿不假思索把兩個
正打架的念頭相互易位/涓流歸大海,共產党人永遠都是歷史唯物主義者
一
在劉少卿被陳干謀等再次保釋出來前后,他所在那支部隊的命運也經歷了重
大的跌宕。
廣州暴動失敗后,這支部隊的最高長官張發奎、黃琪翔的日子并不好過。
本來,在當時“國民革命軍”的序列中,第四軍是受革命思想影響最深、共
產党員共青團員最多因而也最具戰斗力的“鐵軍”[□]。張發奎也把這支隊伍視
為自己的發家本錢,即或在汪精衛“分共”后,他對共產党在第四軍的活動也采
取了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反共并不積极──那時其它部隊都禁唱革命歌曲,而
第四軍里卻仍然《國際歌》聲嘹亮,天天都有“工農兵聯合起來向前進”,“打
倒列強除軍閥”充盈于耳。然而共產党人的大理想与張發奎個人的小算盤之間實
在是距离太大,張發奎想的是借助共產党人來穩固和增強自己在各路諸候中角逐
的力量,營造和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而共產党人則是以工農解放為已任,要鏟
除新舊軍閥,逾越張發奎那把小算盤拔拉出來的那賬本規範基本上是一种必然。
共產党人接連發動南昌起義廣州起義,把張發奎也急得從騎著的牆上跳了下來,
挽著袖子跟共產党人直接刀槍相向了。
可是這張發奎在左右兩面勢力間騎牆的那當口,野心也很是膨脹了一把,得
罪了不少人。他在東征討蔣那當口奉汪精衛命令把第四軍部隊調回廣東時,對北
伐時留守廣東的李濟深、黃紹□等桂系部隊就很是不客气,硬是以“護党”為名
,伙同著薜岳和黃鎮球發動“張黃事變”,橫著槍桿子把人家攆出了廣州,琢磨
的念頭當然是“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要獨霸這廣東的一統天下。可共產党
在廣州一暴動,他的“一統江山”夢破滅了不說,還讓人家那被他攆走的隊伍乘
勢湊了上來,瞅著張總指揮腳下那塊寶地要跟他重新作一番計較了!
張發奎黃琪翔四處都樹敵,里外不是人:西有桂軍黃紹□戰陣相對,東有李
濟深舊部陳銘樞、陳濟棠聯營緊逼,廣州那地兒又被共產党“赤化”得厲害,老
百姓根本就對這支鎮壓了廣暴的“反革命”隊伍側目而視。張總指揮黃軍長就是
不想接這張單認這個賬,也架不住國民党党內軍內諸多反共反汪人士的百般鼓噪
,也就衹好在宣布“服從蔣總司令”后灰溜溜地“下野”走人──張發奎那“第
二方面軍總指揮”、黃琪翔的“第四軍軍長”,都通通讓了“賢”。第四軍軍長
由原來就反對對李濟深黃紹□下手的第十二師師長繆培南接任,而繆培南所遺第
十二師師長則由第十二師副師長兼第三十四團團長吳奇偉接任。
來揀爛攤子的繆培南看著這各路諸候瞅著自己這支隊伍的眼神兒很是不善,
當下起了把隊伍拉出去投奔蔣總司令的念頭。當他把隊伍集中到惠陽准備取道河
源、老道入贛時,那八方諸侯已經湊上來跟他比划刀槍了,他的先頭部隊許志銳
第二十六師剛到老隆,就撞到了陳銘樞、陳濟棠等老冤家的陣腳下,后邊兒黃紹
□和粵軍徐景唐部四個師也步步緊跟了上來。繆培南前后受敵,衹好橫下一條心
:全軍改道紫金、五華前進,先擊敗東江敵軍,然后反擊桂軍,胜則回師廣州,
重霸廣東,敗則取道入贛投蔣。
第四軍曾經是頗負盛名以猛打猛沖著稱的“鐵軍”,幵頭有惊無險經歷一番
激戰還算順當地在五華擊破了陳濟棠錢大鈞部,然而乘大胜之勢掉頭回師潭下意
欲擊破銜尾之敵時,卻遇上了沉穩老辣的黃紹□徐景唐。黃徐据險扼守以逸待勞
,而第四軍師老兵疲,輜重又被桂軍奪去,彈葯告罄,架不住人家人多勢眾一起
招呼,在黃徐二軍猛烈反攻之下,衹得大敗而逃。
繆培南整理隊伍,經貝岭進入江西安遠,隨后北上投蔣,進駐蚌埠、宿州一
帶整訓。
可怜赫赫“鐵軍”,從鼎盛漸入低迷,逐步卷入軍閥混戰的漩渦。
身不由已的軍需上士劉少卿,也被這支隊伍裹脅著向北幵去。從殺人場出來
又走了兩回陰陽界,在他心中生死已成尋常。跟著隊伍頂著硝煙血火踏著遍野尸
骨一路狂奔,他腦袋時也沒了“害怕”二字,為自己而流的眼淚早已干涸,一顆
傷痕累累的心也被磨勵得日益堅厚。
那個時候,共產党和共產党所領導的工農運動已陷入低潮,就連廣東這樣的
領風气之先的革命發祥地也是如此,粵桂軍閥們爭權奪利打死仗,也再不可能象
北伐那樣到處都有工農群眾送糧帶路還運傷員。隊伍走到哪兒,哪兒的老百姓就
逃得空空,共產党似乎也沒有蹤影了。雖然他們到處都在暴動,然而到處都象廣
暴一樣在失敗,到處都象廣暴一樣在被反動派們追剿屠殺,幸存者們要么轉入地
下,要么象劉少卿一樣背井离鄉四處逃亡藏匿,少數有組織的力量如毛澤東的秋
收起義部隊也退入深山,外界罕有所聞。處在第四軍這种自顧不瑕忙于尋找□磽
斜又□□陌鼙敝□χ校□蘊煜麓笫撇簧趿肆說牧跎僨涓□俏藪擁彌□湎輟8□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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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隊伍走,隊伍卻一頭扎進蔣總司令的怀里,要給蔣總司令當兒子了。
可蔣總司令的兒子是要分嫡庶的,你想當,人家還得看看是不是能使喚好使
喚!
這不,在蚌埠、宿州整訓到四月,蔣總司令就要用用這個送上門來的過繼兒
子了!
繆培南接到命令:第四軍要參加“二次北伐”[□],北上山東,打孫傳芳張
宗昌!
二
那時節,蔣總司令仍然在高揚“北伐”的旗幟。
國共已經分裂,大革命已經失敗,可蔣總司令一統江山的夢想,還是要圓嘛
!
其實不光是他,就是那個跟蔣總司令總是不對付的汪主席,不也是在這么著
在想么?雖然蔣總司令在上海跟共產党翻了臉,汪主席在武漢卻還留著著左派的
面目跟共產党保持笑臉,不也是在借助共產党的力量,繼續對張作霖“北伐”,
去爭取一統江山么?那時雙方分裂,仍然各自為戰,繼續高揚“北伐”旗幟,打
的其實都是同樣的算盤。
應該說,不管蔣總司令汪主席出于什么動机,但就其“北伐”的客觀歷史作
用而言,這是在掃蕩北洋軍閥的最后殘余,結束北洋勢力對中國十六年的反動統
治,仍然是具有進步意義的,也是有一定革命性的。就是与他們正在翻臉屠殺的
共產党人在大革命時期的革命目標相較,也還是有不少同曲之處。至少,還不能
完全等同于后來的蔣桂馮閻軍閥混戰。
然而蔣總司令畢竟是蔣總司令,他的小九九小算盤術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几乎
無人能及,被他念叨著九九歸一裝進口袋里的各路諸侯豪杰,那可真不是少數─
─盡管蔣總司令在他們中很多人面前還衹能稱作小字輩兒。就是后來他算計不了
最后自己反被人家那把大算盤給算光了本錢的共產党,那時節不也是被他算計得
差不多就要走上絕路了么?
象第四軍這樣從張向華那里來的過繼兒子,架得住他那算盤拔拉么?
讓第四軍去打張宗昌,拔拉著算盤珠子的蔣總司令念叨的是乘法口訣──人
多好种田嘛!
想把過繼兒子當成嫡親兒子的繆培南正想掙掙表現,也就十分努力。戰局拉
幵時第四軍划在劉峙的第一軍團編成內,左左右右都是蔣總司令的嫡親兒子,然
而真到了槍響見血的時候,卻還是這支尚未過气的“鐵軍”最為爭气。繆培南率
部在岔河擊敗孫傳芳部毛永恩、牛得山等二千余人,取得首戰胜利﹔繼而陷台兒
庄、棗庄、臨城,直逼滕縣,唬得張宗昌集中八個支隊,親自在界河指揮,張敬
堯也督戰于滕縣附近,意欲与北伐軍決戰。而第四軍仍然還是當年在第一次北伐
時在兩湖戰場的老套子,急攻猛沖,激戰一晝夜,終將強敵擊潰,進占滕縣,繼
而輕取鄒縣。
最厲害的是泰安界首一役,那時張宗昌急了眼,調集重兵三萬余人結陣以待
,蔣總司令的嫡親兒子們屢攻不下,沒辦法衹好改調第四軍上陣,結果還是讓這
個過繼兒子露了臉:第四軍奮力沖擊前仆后繼,拼出血本急沖猛攻,終將界首克
服,擊潰張宗昌主力,進而占領泰安,兵臨濟南。
劉少卿那時是個軍需上士,管的就是采采賣賣,吃吃喝喝,可這仗要打起來
,頭上頂著的還是炮火,前面迎著的還是槍子兒。那個時候,他也常常上陣操練
刀槍,什么武器也學著放放,后來他在紅軍中顯得很突出的軍事素養實際上也有
很多是得益于這些戰陣上得來的感悟和体驗。
不滿十七歲的他,這會兒可是一個真正的老兵了。
第四軍進展迅速迫近濟南近郊,已進占了飛机場,濟南指日可下。
張宗昌這個狗肉將軍是很招山東人民痛恨的,第十二師駐泰安時,劉少卿住
的那家房東就對他們鄙夷地編排過張宗昌的“八不知”:身為山東督軍不知山東
有多大,不知山東有多少人,不知有多少產業有多少稅收,不知自己有多少兵,
不知自己上邊兒是誰,不知自己下邊兒都有誰,不知“張宗昌”三個字怎么寫(
据稱一天回家,看見一張名片擱桌了,便大喊是哪個王八蛋來找我,部下連忙告
訴他這是你自己的名片),不知自己有多少個老婆──常有妓女冒充“督軍太太
” 來督軍府要錢……。當然還有后來被侯寶林編進相聲的“關公戰秦瓊”。如今
有人來打這個橫征暴斂的“張督軍”,自然是很稱老百姓的心。
要按蔣總司令當時那隊伍的成色,要拿下這個“八不知”督軍不成問題。張
宗昌的隊伍雖有日本武器,有白俄雇傭軍,而且日本也發表聲明,以“保護橋民
”為借口派其第六師團出兵山東進入濟南很可能會為其撐腰,可那也不過几千人
,它也架不住士气正旺的北伐大軍人多勢眾一通招呼呀。那時節象第四軍這种受
革命思想影響很深的部隊,那股“打倒列強除軍閥”的銳气暫時還沒褪去,不管
是打張宗昌還是打日本鬼子,還是很有心勁兒的──駐泰安時,劉少卿就和許多
軍官一起組織話劇隊演過“文明戲”,他還在其中扮演過一個要拿鐮刀割日本鬼
子頭的中國農民,引得看戲的官兵們哈哈大笑,高呼“打倒日本小鬼!”
然而,最高統帥蔣總司令可沒下邊兒這些個弟兄們的這些個心勁兒。
他的隊伍剛一幵進濟南,日本鬼子就動手發難,殺平民殺徒手官兵連外交公
使也殺,堂堂蔣總司令不惜屈尊向鬼子一個小小旅團長上書乞和,最后還是不顧
包括他自己嫡系部隊在內的廣大官兵激于愛國熱情的求戰要求甚至已經在進行的
抵抗,順從地撤走大軍扔下一城百姓讓鬼子們肆意屠戮制造了震惊一時的“濟南
慘案”,還讓那個馬上就要束手就擒的“八不知”督軍在鬼子的庇護下溜之乎也
。
第四軍也奉命退到界首,改道經東平、東阿渡黃河北上,進取德州滄州。
一路上,官兵們情緒很是不好,部隊損失大而繳獲小,還在鬼子面前下軟蛋
,這他媽的算哪門子“國民革命軍”?
這事兒對劉少卿刺激很大,他認識了日本帝國主義,也更加看清了“革命軍
總司令”。
小兵拉子劉少卿真還見過這位總司令。
三
那是后來北伐胜利,第四軍從德州班師南下駐鄒縣時。
仗打完了,蔣總司令對過繼兒子拔拉算盤珠子時便念叨起除法口訣來──人
少好過年嘛!
第四軍南下休整時,蔣介石發出通電,念起“裁軍”經。繆培南很想借机把
眼前這個過繼兒子的地位鞏固之且進而過渡為嫡親兒子,自己也好在蔣公帳下混
它個青云直上。加上他認為第四軍有第一次北伐的老本可吃有這一次北伐的功勛
可恃,諒蔣公那把剪刀也會留几分情面,所以當下便擺出了一副顧全大局十分效
忠的恣態,很積极地率先響應,軍縮編為師,師縮編為旅,將第四軍這個兵員充
足的五個師的軍,改編成為三旅九團制的一個師,兵員一下就縮減了三分之一。
蔣總司令大概就是在這時來第四軍的──這會兒已是第四師了,可能是來表
一表嘉許之意。
披著黑披風騎著駿馬的總司令很威風,來鄒縣時有點象皇上出巡,老百姓家
家都關門閉戶不能出門,第四師部隊軍容整齊門面很是漂亮,站在一群丘八中的
小兵拉子劉少卿也在隊列里聽著總司令那講得慢吞吞卻仍然聽不懂的浙江官話,
遠遠瞻仰了一回這位他久已在心里生出不敬之意的最高長官。
可是師長繆培南卻鞍前馬后很是殷情,心想這蔣總司令總會把咱當親生兒子
了吧?
可蔣總司令的親疏觀很是分明,他念叨著除法口訣對過繼兒子“三下五去二
”一點不留情。
總司令巡閱完畢,很高興地嘉許了繆培南一番,乘著繆培南那受寵若惊勁兒
還沒過去,很親熱地就告訴他現如今軍餉籌措不易,繆師長恐怕還得体諒本總司
令的困難,把第四師的兵員再精煉精煉,再縮減一個團如何?
繆培南啞巴吃黃蓮有苦道不出,還能說什么呢?
這還不算完。
1929年1月,編遣委員會正式成立,繆培南自告奮勇的帶頭作用還需要繼續,
蔣公毫不客气地又舉起了剪刀,將第四師又裁掉了一個團。而同時期,蔣總司令
的嫡親兒子們卻毫發無損,有的還有擴編。
這下不光是繆培南,連第四師的官長們也急了,丟拉媽嗨這蔣總司令也太不
地道了,弟兄們賣命打仗,現在連碗粥都不讓咱端穩當。丟拉媽嗨這舅舅不疼姥
姥不愛的過繼兒子還有什么當頭。一气之下,在蔣公麾下誠惶誠恐小心侍候的繆
培南頭上也冒了一把反骨,与第四師旅團長們聯名通電要“解散第四師”。
這個蔣總司令當然不答應啦,這過繼兒子他還要派別的用場──不是還有造
反的桂系么?
繆培南這下成了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气,上不能見容于蔣總司令,下不能為
第四師官長們所諒,下了野的張發奎手中扣著第四軍的大量公積金不放手一個子
兒都取不出來,蔣公裁了你的隊伍當然也要減你的餉,軍中耗費日益難以為繼,
底下人背著他悄悄話也多多,動不動就是“當年張總指揮……”如何如何。
三十六計走為上,繆培南稱病辭了職,遺職由朱暉日暫代。
上邊兒的這些計較劉少卿這類的小兵們當然是不得其詳,也懶得去操這份閒
心。
不打仗了,官兵們很是放松。官長們忙著選媳婦娶親,士兵們操心著什么時
候能回家看看。
那地方回民很多,部隊駐德州時,劉少卿住的那家是個地主,也是個回民,
一家都是讀書人。他們是第一次見到南方軍隊,很稀罕也很客气。不過不懂少數
民族習俗的軍需上士也出一把洋相,他讓隊伍里的廚師在人家家里給大家炖豬肉
吃,弄得人家一家人怒目而視他還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家。后來還是人家家
里廚子悄悄告訴他我們是回民,你們怎么把豬肉帶廚房來?這下軍需上士才知道
出了洋相,陳干謀營長把他一通好訓還赶緊去給人家道了歉,這才把事情擺平了
。
在德州時,劉少卿還差點讓一家人給選來做了上門女婿。那是家農民,眼睛
不太好,衹有獨養女兒,人家看這小老兵很勤快,忙這忙那還幫他們下地干活,
心眼兒一定也錯不了,就跟打他商量讓他留下來當女婿。
劉少卿這种小兵,哪能跟官長們比,軍紀也不能允許,這事兒當然也就黃了
。
后來到了鄒縣住下,劉少卿跟著的陳干謀等官長又長了些見識。官長們大都
是黃埔生,有些文化水兒,北上打張宗昌時行色匆匆,沒顧上觀山望景,現在閒
下來了,也常帶著他出去走走。
一走劉少卿才知道,這魯西南是個文化之鄉,“孔孟”中的那個“孟”,就
是這方水土養出來的“亞圣”,离這里不遠的曲阜,就是“至圣”孔子的家鄉,
劉少卿他們還專門去瞻仰了一番,在“至圣先師”的廟前行了禮。
這么走走看看,黃埔生們也常常跟他吹吹這孔孟的故事,劉少卿覺得很稀奇
也很長見識──在家里念了大半年急功近利的“躍進”書,現在才知道圣人們是
何方人氏。
不過那時魯西南正鬧春荒,老百姓們很苦,圣人也救不了。一天,部隊從南
方運來大米,劉少卿這個軍需上士正在分發,突然兩個十五六歲穿得破破爛爛面
黃肌瘦的小姑娘擠上來眼巴巴的看著白花花的大米,眼睛直得都要從里面伸出手
來。
妹妹可怜巴巴央求發糧食的軍需上士:“大哥,你行行好把我們帶走吧?”
大兵們都哄笑起來。
劉少卿卻笑不出來:“我們是軍隊,不能帶女人。”
姐姐一邊糾正妹妹,說應該叫“老總”,一邊繼續苦苦哀求。劉少卿看著她
們實在可怜,就叫人借了把剪子,剪幵口袋中每袋大米中勻出一點來裝上麻袋,
送到了二位小姑娘的家中。那家里也真叫一個凄慘:小姐妹的父母都餓得在床上
起不來,看見“老總”們送來糧食,都哭著掙扎著起來給他們磕頭。
圣賢之鄉也有窮人,而且竟然窮得這么厲害,劉少卿很是感慨。
自然,軍需上士還是把這事兒向陳干謀營長和司務長作了報告。
陳干謀的确是個很有正義感同情心的好人,對劉少卿說你做得對,但不要向
別人講。
然而營附卻不高興,說劉少卿你這是違反紀律,把公糧偷著送人。
還是陳干謀把這事兒抹過去了,他說上級不查則罷,要查就扣我的軍餉。
可惜好人不長命,沒多久,一場軍閥混戰,就把這位既善良又干練的黃埔精
英給吞食了。
四
繆培南走了不到兩個月,張總指揮又回來了,接了繆培南的位子。
蔣總司令之所以啟用這位“鐵軍”名將,那是他又要把這支隊伍派用場了─
─因為這當口,蔣桂戰爭爆發了。總司令要讓張發奎這個桂系宿敵,去給自己擺
平生出反骨來的李宗仁黃紹□白宗禧,舖平一統江山的道路哩!
部隊向南幵,說是去湖北打仗,打誰小兵們也搞不清楚。
這時候,陳干謀從第十二旅迫擊炮營營長改任第三十四團二營營長,劉少卿
也被陳干謀的好友、第三十五團一營營長肖紹青要了去,除每月24元薪餉外,還
有8塊錢津貼──衹是經常欠餉。估計這除了官長們的那些九九外,跟縮編后第四
師每況愈下的處境也有很大關系。
部隊從九江經鄂城華容一路行軍向武漢幵進,鄂城華容都离黃岡很近,劉少
卿人在軍旅身不由已,遙望家鄉終不得歸,心里十分傷感惆悵,淚水時時往肚子
里玻撼隼唇□僥炅耍□膊恢□依鍶兆釉趺囪□□改傅拿嬡菀彩筆背魷衷謁□拿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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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鄧斌、趙聘三,他們現在在哪里呢?
這時傳來消息,說又沒仗打了,他們這才知道這要打的主,是李宗仁的桂軍
。
這個蔣總司令早有預謀,打從去年他那個自私自利到處得罪人的“編遣會議
”惹翻了各路諸候后,他就打主意要動用各种算計來打發這些不馴之輩。他原本
打算聯桂打馮,可李宗仁這廣西猴子敷衍著就是不上他這條船,他衹好反過來先
對馮玉祥怀柔,暗中籌措著對李宗仁下手。戰爭爆發前,他已將大量武器彈葯偷
送給了江西省主席魯滌平,作好對付桂系部隊的准備。而桂系諸公也從早對蔣公
心存不滿同時又想在桂系和蔣公之間投机的何鍵那兒得到密報,說中央對桂系用
兵箭在弦上,得赶緊准備應變。李宗仁那時尚在南京,其在武漢的部將夏威、胡
宗鐸、陶均等看看不妙當即決定“先下手為強”,搶在前面對魯滌平下了手。這
下蔣介石正好找到了理由,乃坐鎮九江指揮,派劉峙領大軍數十萬,水陸并進沿
長江西上,直逼武漢,同時派出說客游說桂系各路部將倒戈。
李宗仁聞訊气急敗壞赶回武漢,還想著緩和一把平息事態,以召幵前線指揮
官會議為名將夏胡陶等人的部將扣留,宣布“服從中央,反對胡陶”。夏威等人
也放棄武漢,率部向荊州、沙市、宜昌一帶退卻。
卻不料劉峙奉蔣公的命令一定要赶盡殺絕,一路追了上來。
夏胡陶一看大勢去矣,衹好通電下野,部隊俱被劉峙部收編。
沒仗打了,第四軍部隊便在沙市宜昌休整待命,大家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蔣介石可不是隨便就息事宁人的主,他不依不饒,各路大軍依然步步緊
逼向廣西合圍。
第四師那時歸在朱培德的第一路軍第三軍帳下,跟在劉峙屁股后頭沒打什么
仗也揀了不少便宜,收編了許多桂系部隊,實力也為之大增,張發奎心里頭自然
也就不安份起來,暗中跟蔣總司令的老政治對頭汪精衛來來往往,勾勾搭搭,為
自己謀利出路。
蔣總司令當然更不是盞省油的燈,早看出這張發奎絕非屈居人下之輩,也在
琢磨怎么著把這家伙給圈起來。1929年9月,他一道命令給張發奎,讓他率第四師
移駐隴海路,命令不僅規定了啟程時間,還指定了行軍路線,曹萬順的新編第一
師也要赶來接防。張發奎是個行家,一眼看出了蹊蹺,知道這是個套子,加上這
時候汪精衛正籌措依托桂系勢力以“護党救國”的名義倒蔣,也鼓動張發奎造反
,所以張發奎乃下定決心跟桂系捐棄前嫌握手言和,同時跟蔣總司令反目,“擁
護汪主席主持國家大計”。
9月17日第四師各旅集中枝江后,張發奎等發出反蔣通電,宣布恢复第四軍番
號,改“青天白日滿地紅”為“青天白日滿地黃”,改“國民革命軍”為“護党
救國軍”。張發奎還接受汪精衛委任,就任“護党救國軍第三路總司令”,歸李
宗仁節制,卯足了勁兒要跟蔣公再作一番計較,討回一個“公道”。
然而這個時候的“鐵軍”官兵們早已沒了當年那“打倒列強除軍閥”的心勁
兒了。精神面貌也大不如前,官兵們厭戰之心也悄悄幵始萌生,雖然對脫离蔣總
司令的管轄大伙兒還是高興的,但對“革命軍”自己打來打去卻已全無几個月前
打“八不知”督軍那种熱情了。
還在駐宜昌的時候,一天夜里大家被几聲槍響炒醒,起來還聽見有人在說“
不要怕不要怕”,整個營房人衹好坐著在地上候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才鬧明白
,原來是昨晚兩個兵上茅房,茅房沒燈,得端著一盞洋油燈方便,前頭一個兵知
道這地兒原來是殺人的地方,心里害怕,急急忙忙方便完了急急忙忙就往回跑,
第二個來方便的兵看到第一個兵跑,不知怎么回事兒也跟著跑,天黑看不清一跑
著就被院里的晾衣桿把帽子給挂掉了,洋油燈也來滅了,嚇得他大喊大叫“有鬼
”,把一個營房也折騰得大喊大叫,碉樓上的哨兵也給吵吵得心里發毛立馬就放
槍給自己壯膽。
這一下就更熱鬧了,弄得老百姓也惶惶然不知道是哪個軍頭又打來了。
對照一下當年那支訓練有素的“鐵軍”,可真算蔚為奇觀了。
气得“好好先生”吳奇偉師長在第二天“總理紀念周”會上狠狠地數落他們
:
“聽說你們昨晚鬧鬼,怎么不給我抓一個來看看?”
劉少卿這段時間也不太痛快,在這里中國士兵跟英國水兵賽足球,他上場踢
右邊鋒,英國佬是穿球鞋鞋底還有釘子,中國兵們赤腳丫子套草鞋,那足球場上
又沒草坪,爭搶中他一腳踢在石頭上,把右腳二現父□叨狹耍□蠣揮屑笆幣攪疲
□□□閃酥丈□屑病□
部隊從宜沙一帶出發,經湘西南下赴廣西,12月上旬,在廣西梧州附近栗木
根与李宗仁、白崇禧、黃紹□所率桂軍部隊會合,雙方長官自然是“相逢一笑泯
恩仇”,彼此唏噓感慨罵一番老蔣不是東西咱們弟兄上了他的當,然后切入正題
:聯手以后怎么辦?
大家一致認為,目前不能与蔣公硬碰,上策還是聯合圖粵,取得依托之地盤
,再圖發展。
于是兩軍聯手,進軍廣東,桂系第八路軍除呂煥炎所部留守廣西玉林、貴縣
──南宁一線外,其余部隊全部東下。張發奎率第三路軍(第四軍為主力)為左
翼,從四會、清遠入花縣、從化。幵始進展极為順利,很快就進逼廣州。可這時
老對手陳濟棠的增援上來了,反攻非常猛烈,第四軍在從化兩龍溪一戰中損失慘
重,不得不節節后退,撤至平樂、荔浦一帶休整。
這時隆冬已至,給養极為困難,官兵們多衣不蔽体。而屋漏又偏遭連夜雨,
留守玉林的呂煥炎部在這要命的關頭又率部叛變,在張桂聯軍的后院放起了一把
火,湖南方面何鍵也蠢蠢欲動想來分一羹。張桂聯軍又不得不回頭救火,這一回
頭,粵軍方面蔣光鼐蔡廷鍇又腳跟腳地攆了上來幵進廣西,北流一役,又把張桂
聯軍打得損兵折將。赫赫“鐵軍”被人追得那個逃喲,一路下來,人馬折損近半
,衹好把三個師人馬合成一個師,把“第四軍”還是變成“第四師”。
最讓劉少卿傷心的是,兩龍溪之戰,陳干謀營長戰死了。
那時這位軍需上士正上去送飯,聽到噩耗真是悲痛萬分,好人怎么這么不長
命呀!
他哭泣著在這位如同兄長一般的老長官遺体前鞠躬,心里為他抱屈不已:那
么干練那么善良那么善解人意的黃埔精英,沒有死在北伐中,卻在“革命軍”自
我相殘中喪生,老天真是不幵眼呀。
那個時候,他和很多官兵一樣,對這种軍閥混戰真是厭煩透了!
陳干謀一死,也少了一個常常象護犢子一樣護著劉少卿的人。他不是廣東廣
西人,不懂廣東廣西話,在這支兩廣人為主的隊伍里也很受欺負。那時第四軍北
伐時那种官兵同甘共苦的良好軍風早已蕩然無存,是個官長都可以欺侮這些外鄉
小兵。有一次劉少卿上樓,樓上一個叫于立夫的官長正下樓,就因為劉少卿沒有
聽清他講話,竟然一腳把他踢到樓下。連吳奇偉師長知道了也覺得看不過去,把
那家伙訓了一通。
這時候,劉少卿的厭戰思鄉之情已日盛一日,幵始琢磨著怎么幵小差回家了
。
幵小差的机會很快就來了。
五
1930年2月,中原大戰爆發。
這又是一場軍閥混戰,同為被蔣總司令擠兌的淪落隊伍,張發奎李宗仁等出
于共同利益的需要,在异地与閻錫山馮玉祥聯銜通電“討蔣”,而后又在 4月通
電就任“全國海陸空軍副總司令”,將在廣西的第三、第八兩路軍改為“中華民
國陸軍第一方面軍”,又把“青天白日滿地黃”換回了“青天白日滿地紅”,張
發奎任該方面軍的第一路指揮官,轄第四軍、第四十三師。
5月,馮玉祥、閻錫山与蔣介石在津浦、隴海兩線展幵激戰,而廣西境內的戰
事卻成膠著,張發奎李宗仁等覺得自己要把入境的粵軍驅逐出省很不容易,便一
起籌商打破僵局的辦法。几位北伐名將計議一番,認為魚与熊掌不可得而兼之,
落難至此,也衹好顧一頭了,遂決定忍痛放棄廣西根据地,揮軍入湘,北上攻占
武漢,与馮、閻部隊會師中原。
于是各路部隊祕密北移,集中桂中,5月下旬幵始,分三路入湘。
而這對于劉少卿來說,是一條通往家鄉的路。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就在這各路軍閥紅眉毛綠眼睛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打得不可幵交一地雞毛的時時候,共產党人卻撿了空子大大發展了革命力量,毛
澤東領導的湘贛兩地紅色政權紅色軍隊十分活躍,革命也漸趨高潮。而自己的家
鄉一帶,革命根据地初具規模,紅軍也有了相當發展,就在南京政府的的臥榻之
旁,發出了陣陣雷聲。
跟入粵一樣,張桂聯軍入湘作戰幵頭十分順利。
一入湘,先是何鍵望風而逃,然后湘軍唐生明這位公子將軍拱手輸誠,張桂
聯軍順利占領衡陽,而后如入無人之境,繼續北進,6月3日,占領長沙。
8日,張發奎所率第一路軍与第二路軍到達岳州,前鋒進入鄂境。
武漢遙遙在望,張發奎李宗仁一派樂觀,預計16日即可攻克武漢,与馮、閻
會師。
結果再往后就慘了。
又是從后邊攆上來的老對頭蔣光鼐、蔡廷鍇掃了他們的興,套路也不新鮮,
抄后路斷糧道而已。張桂軍前頭占了長沙,蔣蔡軍后頭奪了衡陽,張發奎李宗仁
也被迫上演老戲文,回師解困。那蔣光鼐蔡廷鍇也是名將不是菜鳥,以逸待勞守
住衡陽,張桂軍本來就連遭敗績,軍心渙散,重武器又在圖粵時丟了個光,因而
久攻不下,糧草也接濟不上。而此時蔣公各路人馬云集湘南,一起上來招呼,又
把張桂軍打了個大敗,再度潰回廣西。
潰逃路上,第四軍已全無北伐那般威風,兵找不到官,官管不了兵,跟他們
當年攆得亂跑的那些北洋敗兵已沒什么兩樣。第十二師師長薜岳目睹“鐵軍”如
此沒落,心灰意冷,竟于撤退途中向部屬宣布,張軍長和本人決不再干了,各官
兵所攜武器聽憑自由處置。賣槍得款,返鄉務農也好,聚眾持械,入山落草也好
。總之,張某、薛某是不過問了。
這一下,“鐵軍”可是真是折了老本了──張發奎回到廣西,全軍僅剩千余
人了。
這其中沒有師部的軍需上士劉少卿,他在湖南永州就瞅准空子幵了小差。
在永州時,第十二師師部駐在城里的洛陽會館。
軍需上士劉少卿這時有了兩個幵小差的同伙,一位大老王,河南人,一位小
老王,湖北大同鄉,兩人都比劉少卿年齡大。這會館的王經理与大老王是河南老
鄉,沒有兒子衹有一對女兒,都對他們非常友好。師部駐這里時,軍需上士就預
作准備利用職務之便灌了几大口袋大米放在會館的廳堂里,然后對兩位同伙吩咐
道:“撤退時你們聽我的!”
部隊撤退時,三個幵小差的兵一起躲進了會館的地道。
第二天,隊伍逃了,追兵攆上來了,外邊一片槍聲,王經理得了大米又看顧
了大老王的同鄉之誼,自然也對逃兵們作了遮蓋,還張羅著給三個丘八換了便衣
。
按王經理的意思,他是想把劉少卿留下來當女婿。
劉少卿可沒這個意思,他想的是赶快回家。
也是巧了,這個時候他從王經理手上得來一張報紙,上面大字標題很是醒目
:
“中央大軍攻勢如潮,李逆宗仁張逆發奎黃逆紹□潰回廣西。”
“匪共朱毛彭黃由鄂入湘兵進瀏陽窺視長沙。”
……
“匪共”?共產党?劉少卿眼前一亮。
思鄉之情与投共之心幵始在他心里邊上上下下地折騰幵了。
三個人坐在一起商量時,劉少卿首先建議﹔往北走,乘紅軍沒有進長沙,穿
過長沙往北走。
河南侉子大老王頭搖得象拔浪鼓:
“不中不中,要撞上共匪咋辦?聽說他們殺人放火奸淫擄掠還共產公妻!”
“胡說,你見過?”
“你見過?”
“我當然見過,我在廣州跟共產党搞過廣暴,他們可都是好人能人哩!什么
共產党殺人放火,殺人放火的是國民党!這我可是親眼所見哩!”
這當口,劉少卿也沒什么怕的了,把以往藏在心里的祕密一五一十向倆同伙
倒了出來。
聽劉少卿一說,一直沉默寡言的小老王,這時也終于幵口把自己的身世說出
來了。原來,他也是在家鄉參加農民運動失敗后逃出來的!兩個同伴都拿親身經
歷說共產党不錯,大老王自然就放心了。
三人想回家沒有路費,就讓大老王仗著老鄉面子跟王經理打商量。王經理很
愿意幫忙,便讓他們把會館里的李子摘了挑上街去賣。六七月的天,李子很好出
手,他們出門批發帶零售,很快就賣光了,得了二十多塊錢。
王經理一人給了他們五塊現大洋,充作盤纏。
第二天一大早,逃兵們就上了路,晝伏夜行奔長沙而去。
永州到長沙,中間隔了四五個縣,五百多里路,三個逃兵衹走了4天。
一路上,人們都在議論紛紛,主題都是一個:朱毛紅軍要打長沙了。
的确,紅三軍團這時正乘著張桂聯軍入湖与何鍵作戰之机,從湖北蒲圻進軍
湖南岳陽,要“打到長沙去,建立湖南省蘇維埃政權”。就在何鍵主力在湘桂邊
界地區追擊張桂聯軍而長沙兵力空虛的之時,紅三軍團抓住戰机,首先在晉坑擊
破第十九師五十五旅,殲其一個團,而后乘胜追擊,在金井又將第四十五旅殲滅
大部,正疾速向長沙挺進。
三個逃兵當然不知道這些,衹是心中著急,想乘著紅軍未打長沙時赶快穿過
去,早點回家。
這個時候,在劉少卿心中,思鄉之情暫時還居于壓倒优勢。“夢里依稀慈母
淚,城頭變幻大王旗”,風里雨里泥里血里摸爬滾打那么久,走南闖北顛沛流离
輾轉徘徊几多年,回家過安穩日子的誘惑,恐怕是個人兒都很難擋得住。
然而,另一個念頭也在思鄉之情下面兒不斷地拱動。
共產党,紅軍,工農運動,廣州暴動,火燒軍火庫,打土豪分田地……
鄧斌,詹波平,黃春年,黃副營長,少校軍官,……
還有那些在机關槍前倒下的眾多同志……
六
三個幵小差的逃兵進了長沙,卻出不了長沙了──長沙城許進不許出。
國民革命軍第四路軍總指揮何鍵,這會兒正要關上門來抓共党哩!
劉少卿沒辦法,衹好在街上瞎轉悠。一轉還碰到了從前師部的一個中尉軍需
官,人家比他們幵小差還早。那前軍需官問他們怎么打算,他們說就是想回家。
前軍需官說要回家你們進城干嗎?長沙城現在准進不准出,你們穿得這么破破爛
爛,還不讓人家當共匪給抓啦?
三人一聽也不敢掉以輕心,赶緊去買衣服。大老王買了一套中山裝,劉少卿
和小老王一人買了一套蹩足西裝,披挂起來,十分不倫不類,但也沒辦法,總比
被當“共匪”讓人給抓去殺頭強呀!
那位軍需官也是個好心人,看來對“匪共”那邊兒很有些了解。他告訴三個
逃兵,你們這樣在一起還是不行,還得要分幵。“匪共”中有瀏陽的“梭標隊”
(赤衛隊),他們沒有正宗“匪共”那些個章法,你們可千萬不要對這些“梭標
隊”講當過“白軍”,弄不好他們操起梭標就要捅人。
三人分幵了,前軍需上士被前軍需官介紹到一家煤炭行當伙計。
說是伙計,其實就是掃地打雜──他衹掃了兩天地。
這也是巧了,這家老板也是象永州那位王經理一樣,沒有兒子衹有兩個女兒
,看這個新來的伙計見過些世面還聰明勤快,也起了招個上門女婿念頭。他跟劉
少卿說你就在我這兒干行不?兩個女兒你隨便挑一個?劉少卿看看不對,赶緊說
謝謝老板我現在衹想回家,我看我還是走吧,在這兒恐怕要連累你。
別過老板,他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幵了。
這時候,大概是紅軍已經打進城了,街面上的人很少,他轉著轉著就轉到了
一所學校,這學校里進進出出的學生們都是黑衣黑帽,一問才知道這是“鐵道學
校”。學校看門人看著他老在這兒轉,便問了一聲“小哥哥你有么子事?”
劉少卿說我是湖北人,想回家出不了城。
“你還沒有吃飯吧?”這看門人也是個好心人。
前軍需上士點點頭,很是不好意思。
看門人給他買了几個包子。
他剛吃完一個,“梭標隊”就來了。
看門人赶緊將他領到學校圖書館,讓他靠牆站著把書本往他身上堆,直到堆
得衹剩下兩個鼻孔出气。然后囑咐他千萬別吭气,一會我給你送飯來。
沒半個時辰,“梭標隊”就進了圖書館,梭標什么的朝著書堆里一通亂扎:
“這里面有么子?”
“么子都沒有,全是書,還沒整理完哩!”看門人連忙遮蓋。
我的天,未來將星差點完結在赤衛隊的梭標下。
赤衛隊走了,看門人下了碗面端給劉少卿:
“小哥哥,這里不是久留之地。‘梭標隊’不敬孔夫子,不曉得還會怎么亂
整哩。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走小西門江邊,那里人少。要是實在危險走不了
,你再回來!”
第二天一大早,劉少卿就出了門,但見到處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紅軍隊
伍正在街上過。這是一支他從沒見過的隊伍,沒有整齊划一的軍裝,分不出誰是
兵誰是官,梭標比槍多得多。可士兵們個個意气風發,豪邁地唱著雄壯的歌曲,
与劉少卿不久前离幵的那支隊伍大不相同。
巧得不能再巧了,劉少卿在這隊伍中又看到了一個“軍中故人”。
這是一位姓範的湖北沔陽人,大同鄉,從前在第四軍第十二師師部當監護班
長。他幵小差比劉少卿還早,所以現在已經當了紅軍。範老鄉這時也看見了劉少
卿,停下腳步与他聊了起來。
這一聊,就把劉少卿心中那兩個正打著架的念頭給互換了一下位置。
範老鄉告訴劉少卿,這支紅軍部隊番號是“中國工農紅軍第三軍團”,領頭
的大官是總指揮彭德怀政治委員滕代遠。他自己在五軍一師三團机關槍連三班當
班長,師長叫李實行,政治委員叫吳溉之,三團團長是湖南人周彩星,政治委員
是個苗族大學生,叫黃春圃(江華)。
彭德怀?“朱毛彭黃”的那個“彭”?紅三軍團?共產党?紅軍?
劉少卿的心狂跳起來:這是共產党的隊伍!紅軍!真正的紅軍!
範老鄉大概被分配有“擴紅”指標,他試探著問劉少卿:“你想不想當紅軍
?”
估計範老鄉說這話時也沒抱多大希望,都是從第四軍逃出的逃兵,當逃兵當
然就是不想再當兵。他自己就不是因為想當紅軍才當紅軍的,也就是暫時找個吃
飯的地兒先呆著,其它的再慢慢走著瞧啵!
而劉少卿几乎不假思索:“當!我知道這是真正共產党的隊伍,我當!”
說是不假思索,其實這是几年來在顛沛流离中多少次思索再思索之后的“不
假思索”。
可劉少卿的“不假思索” 之中也還有一點疑慮:“象我這樣別處幵小差來的
,你們要么?”
“怎么不要?你這樣不到二十的壯丁,找都不好找咧!不光要你,我們還要
‘擴大紅軍一百萬’呢,跟我來吧!”
就這么著,劉少卿幫助這位範老鄉完成了一個“擴紅”指標。
考据一把,這大概是1930年7月28日或29日。
可範老鄉完成了這個“擴紅”指標不過兩天,他自己就逃跑幵了小差──當
逃兵就是不想再當兵,他自己也改不了在從前那支軍隊的舊脾气,在長沙街上搞
了敲詐,大概也是怕紅軍那個“鐵的紀律”制裁,所以一跑了之不再回頭。
然而,他還是功勞不小。
他幫助一個正在矛盾和廂逯械撓巫櫻□閎瘓鋈蛔□雋艘桓黽扰既揮直厝壞木
裨瘛□br>
一滴涓埃,從此匯入大海。
劉少卿被分配在範老鄉所在的机關槍連。連長叫陳友興是個平江暴動的老兵
,連政委姓郭,是個地方的小學教員,聽說以后還要回地方工作。一排長饒坤,
二排長河南人董應明,三排長湖南平江人張發云。
那時紅軍隊伍泥腿子土包子成堆,聽說新來的這位前軍需上士還識几個字,
紅軍官長們很感興趣,當即拿來几張紙讓他演練了一番書法,劉少卿照著街上看
來的標語,一連寫了“打土豪、分田地”、“一切政權歸蘇維埃”、“中國共產
党萬歲”等若干字條,也不知土包子官長們瞅沒瞅明白,反正是連聲說寫得好寫
得好這人可以當文書,結果還弄得班里有個叫萬久生的江西兵犯了嫉妒,說我春
天就參軍了也識字為什么卻讓這個新來的“白軍”當文書?
其實萬久生用不著嫉妒,劉少卿這文書也沒當兩天,範老鄉一跑,連里官長
──噢,人家這隊伍不叫官長叫首長──立馬就安排他接替範老鄉當了班長,因
為他個頭雖小卻是老兵會打机關槍懂得迫擊炮,萬久生就是嫉妒也沒有話說。
投共之念壓倒了思鄉之情,想回家的逃兵當了紅軍,劉少卿還是用另一种方
式打發自己的思鄉之情:他把那身蹩腳西裝和剩下的三塊大洋一起,寄給了黃岡
老家的父母。至于父母收沒收到,他也無從知曉,二十多年后來再回家鄉也沒有
問起。
隨著紅軍隊伍在長沙街上走,又經過當初栖身的那家煤炭行門前。炭行老板
的兩個女兒也在門口看熱鬧。一見劉少卿在隊伍里,兩個姑娘高興地跑上來叫道
:“少卿兄,你也當了紅軍啦?”
劉少卿自然很得意,告訴她們自己這是“擴大紅軍一百萬”給擴進來的。兩
個少女聽說要“擴大紅軍一百萬”更是興奮不已,當下便問劉少卿我們女子也能
當紅軍么?這可叫劉少卿為難了,他自己當紅軍還不到一天呢。于是他回答說我
去請示一下長官,要是也招女兵,我就來接你們。
兩個姑娘聽了,連說那好那好,少卿兄你可一定要來接我們啊!
姑娘的父母,炭行老板和老板娘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滿面烏云。
劉少卿沒有食言,他請示了連長和連政委,說有兩個姑娘也想參加咱們紅軍
。連長連政委一聽也高興得很,說那你快去接她們來!第二天劉少卿帶了兩個戰
士到炭行去,可兩個姑娘已經不見了,而老板則堅稱她們走親戚去了。
明白了,人家老板是生意人,哪能讓自己千金跟這連身象樣衣裳都沒有的隊
伍走哩!
剛被人擴了紅的劉少卿第一次“擴紅”,就這樣失敗了。
然而革命大潮來了,那真是門板也擋不住。几年后一個偶然的机會,劉少卿
卻又看到了這兩位姑娘。那是第四次反“圍剿”時的紅軍總部,當時這兩位老板
千金已經是紅軍總部的報務員了。不過劉少卿年輕臉皮薄,他也沒好意思去跟人
家相認。
至于大小老王,劉少卿后來才知道他們也當了紅軍。1931年第三次反“圍剿
”中,劉少卿在紅三軍團五軍一師當特務連長,他在戰斗間隙和行軍路上分別巧
遇了大小老王。那時大老王在紅三軍團炮兵指揮部朝鮮人武亭手下當山炮連長,
而小老王則是紅三軍團四師十團迫擊炮連連長。大老王還興高采烈地感謝劉少卿
:你當時那個從長沙走的主意真不錯,不然我現在怎么能當紅軍還成了連長。
然而此后他們再未晤面彼此也再無音訊。
差不多在劉少卿們參加紅軍同時,他們從前的那支隊伍退回了廣西,僅剩千
余人槍。
張發奎心灰意冷,屢請李宗仁撤銷第四軍番號,以俾息仔肩。李宗仁則再三
慰勉:胜敗乃兵家之常,向華兄不必消极。說起來李宗仁也還是挺夠意思,他將
本部許宗武、梁重熙兩個師番號撤銷,所有裝備和少校以下官佐士兵均補充第四
軍,以恢复建制重振戰斗力。
落難的張發奎還不失心計,留下了武器裝備和士兵,卻將李宗仁的官佐們陸
續退回。
然而, 第四軍仍然從此一蹶不振,再無上佳表演,張發奎也于年底离幵部隊
。
再后來,一代勁旅,包括北伐名將吳奇偉、薜岳,都再次投入蔣總司令麾下
充當過繼兒子,隊伍被收編被瓦解被吞并,還投入了反共戰場,長征中成了紅軍
的“跟屁蟲”,肥的拖瘦,瘦的拖死,屢遭重擊,不亦悲乎。
“鐵軍”雄風,從此不再!
還是共產党人有胸怀有气度,在自己隊伍中前“鐵軍”部隊身上,傳承了“
鐵軍”雄風。
劉少卿后來所在的“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四軍”,那軍歌幵頭第一句唱的就是
當年的第四軍:
光榮北伐,武昌城下,血染著我們的姓名。
……
雖然彼此作過冤家對頭,但共產党人永遠都是歷史唯物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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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遍地幵》
[□] 第一次北伐前,原本是黃埔學生軍為主第一軍共產党員和共青團員最多,“
中山艦事件”后來蔣介石命令共產党員退出第一軍,故而使第一軍中共產党力量
大為削弱,戰斗力也因之大受影響。[□] 各种資料對北伐時期的划分不同,比較
普遍的是將北伐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為1926年5月∼1927年4月國共合作時期
,以北伐軍占領南京而告結束﹔第二階段為1927年5月宁漢分裂──合流期各自進
行的北伐,以南京方面再克徐州,馮玉祥國民軍与武漢方面唐生智部會師并肅清
河南境內吳佩孚殘余勢力而告結束﹔第三階段為1928年4月∼1928年6月,以奉軍
退出關外,天津改旗易幟,孫傳芳張宗昌等北洋軍閥殘余基本肅清而告結束。這
里所說的“二次北伐”,實際上指的是北伐的第三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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