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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在訓總
陸訓部副部長上任,与肖克合作得很好/“不學習就不配當團長”,“老資格
”動了雷霆震怒/學習蘇聯經驗一幵始就存在不同認識,看不慣蘇聯顧問的“太上
皇”態度/“學習蘇聯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劉少卿認為不能學賈桂/“反教條
主義”使軍隊建設大傷元气,劉少卿僥幸未卷入漩渦/賦閒不得閒,將軍小院成了
上訪老同志的“招待所”/不攀附不屈就,□脾气的他有人討嫌有人贊譽/老朋友
新朋友,將軍晚年生活其實色彩也很丰富/樸素的將軍也是新潮的將軍,舞場上最
高齡的將軍舞迷
一
劉少卿在陸訓部頭几年的工作還是很遂心的,劉帥和葉帥器重,与肖克合作
得也不錯。
當時的歷史條件下,能夠為土八路提供現代化正規化藍本且給予實際幫助的
軍隊衹有蘇軍。這是一支第二世界大戰中戰胜德國法西斯的絕對主力胜利之師,
又是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軍隊,与土八路們同宗同祖,所以“學習蘇軍
”甚至“不走樣地學習蘇軍”,似乎成了對現代化正規化非常向往的中國軍隊的
當然選擇。那時節陸訓部也派駐有蘇聯顧問,象劉少卿這樣的土八路們當然對“
老大哥”們也非常尊重。
當時陸軍戰斗訓練部的工作主要是組織演習和訓練,劉少卿作為第一副部長
也經常下部隊。雖然對那會兒從整個軍隊來說對“現代化正規化”非常重視,從
毛澤東等中央領導到軍委各部門都有許多具体指示和設想,但對于一個個“土八
路”的個体來說,認識卻參差不齊,許多干部都經歷過長期戰爭□練經驗非常丰
富,但文化程度卻普遍較低。而且因為都是“胜利者”,都有自己“過五關斬六
將”的牛皮可吹,所以對于搞現代化正規化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認識不清或不足
的問題。有一次,劉少卿到杭州下部隊組織演習,看到一個團長在上級首長部署
工作衹帶耳朵不作記錄,便問他為什么不作筆記。那位團長回答得倒也干脆:不
會。
劉少卿很不滿意:“不會為什么不學?”
“我是大老粗,學不了。”團長還是滿不在乎。
騰的一下劉少卿就火了:“學不了?學不了你就當不了這個團長!”
說著他就叫來這個軍的軍長:“我建議這個團長馬上撤職,讓他自己先摘了
‘大老粗’的帽子。”
軍首長們一下就緊張起來,撤個團長那可不是件簡單事兒呀。他們都來打圓
場。
然而劉少卿這個九頭鳥脾气上來了也是不管不顧,非要撤人家不可:
“過去打仗那么艱苦,我們還要堅持學習。現在條件這么好,不學習不說,
還以‘大老粗’為榮。如此偷懶,怎么帶兵,怎么搞現代化正規化,將來怎么打
仗……”
軍里的同志好說歹說好容易才把劉少卿勸住,回過頭來又訓那個團長:這位
首長你可不能跟他亂頂呀,這可是個老資格,誰的賬也不買,你沒看咱們軍長都
不敢頂他呀!你要還想把這個團長當下去,以后就勤快點,跟上形勢,不然遲早
被淘汰……
其實不光是基層干部,就是象劉少卿這一級甚至更高一級的干部,也有基于
過去經驗過去胜利所產生的思維隋性。比如那會兒陸訓部的訓練課題中就有一個
“原子彈條件的戰役戰斗”,許多人就發牢騷:我們現在連原子彈都沒有,搞什
么“原子彈條件下”?而劉少卿的看法卻不同:原子彈我們沒有敵人卻有,戰爭
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我們當然要研究原子彈條件下現代戰爭的打法。況且
,我們今天沒有,并不意識著我們永遠沒有嘛!為這個,劉少卿還寫過一些論述
原子彈條件的戰役戰斗的文章,意在有針對性地澄清一些錯誤認識。
那時候,劉少卿們對于學習蘇軍,學習現代化戰爭的新知識,還是真心實意
而且充滿了熱情的。然而由于雙方的成長歷史和國家背景的差异,在“教”与“
學”的關系上,還是產生了多矛盾甚至沖突──這些矛盾后來還催化了中國軍隊
一場影響甚遠波及甚廣的 “反教條主義運動”,這場運動生出的許多是是非非既
傷害了許多積极推動中國軍隊正規化現代化建設的同志,又對軍隊團結和正規化
建設產生了非常負面的影響。
時隔多年實事求是地講,這些問題并不在于某一個方面,從中國軍隊來說,
确實存在著許許多多滿足于過去戰爭經驗而不思進取的狹隘觀念──如上面那位
團長那樣,而蘇軍專家們雖然大多數人也是抱著真心實意幫助中國同志的目的來
“顧問”的,但也存在著不顧中國軍隊實際情況盲目照搬蘇軍教條,甚至還有一
些人以太上皇的恣態對待中國同志的情況。
劉少卿作為陸軍戰斗訓練部的副部長就處在這种矛盾的包圍之中,所以他對
這兩种情況都有切身的感受。
那時陸軍戰斗訓練部有一位大校處長叫吳偉,人很能干卻是個酒壇子。有酒
必喝,每喝必醉,經常出洋相。一次在河南組織演習,他又喝醉了,象個電線樁
子一樣地戳在路邊,誰從那里過他都給人家一個敬禮。劉少卿和訓練總監部副部
長郭天民從他身邊過的時候就被他猛然間的一個敬禮和扑面的酒气給嚇了一跳,
弄得大家哭笑不得。很講究軍人儀表的蘇聯顧問見了直搖頭,說你們中國軍隊有
這樣的大校軍官這樣真是太遺憾了。
這件事情傳到肖克耳朵里他也很生气:吳偉這樣太不象話了,劉副部長你要
好好管一管。
然而那時的訓總是各個山頭人馬匯聚而來的,都有自己過關斬將的歷史,彼
此之間誰也覺得不比別人矮三分,本身就存在著需要磨合的問題。這位吳偉是肖
克帶來的同志,劉少卿當然很注意這中間的分寸,所以管束起來自然也不太放得
幵手。倒是郭天民這個直筒子有點不管不顧,敲著吳偉的大校肩章就訓了一通:
吳偉你這么著可不行,你這副牌子都是肖克替你扛起來的,你怎么還這么不注意
自己的言行?……
搞正規化的人本身就吊兒郎當,這种問題當時并不少見。
然而蘇聯顧問又有蘇聯顧問的問題。1956年在青島組織“膠東半島海岸防務
演習”時,蘇聯顧問要全盤照搬蘇聯那一套,要吳偉按蘇聯軍隊的裝備標准為參
演部隊配備許多超短波電台,而那時中國軍隊的裝備根本就不到這個要求。但拉
什林科少將一定要吳偉這樣准備,吳偉雖然能干卻也不是魔術師,沒法一下子就
變出這么多電台來。拉什林科當下就拉下臉來對吳偉大加訓斥,就象訓斥自己的
一位部下。
劉少卿在一旁實在看不過眼,立即叫拉什林科住口:“你是我們國家聘請的
顧問,怎么能用這种態度訓斥我們軍隊的一位大校?我們國家很窮跟你們國家根
本沒法比,不可能象你們一樣有那么富有的家當,你這樣要求我們根本沒法辦到
……。”
拉什林科雖然很不服气,但劉少卿的軍銜与他平級,他也不敢象對吳偉那樣
放肆:“我要去找你們的郭天民上將……”
劉少卿也沒好气:“你去吧!”
郭天民這個炮筒子聽了拉什林科告狀就批評劉少卿和吳偉,要他們尊重顧問
同志。
劉少卿這個老資格平日里跟郭天民之間講話非常隨便,當下就頂了回去:“
拉什林科每個地方都要用超短波電台,我們哪有那么多?他要吳偉搞這么多,吳
偉當然沒有辦法。他象太上皇一樣地訓吳偉,我們怎么可能信服?你郭副部長要
批評我們,應該先向我們了解情況嘛……”
說實話,當時就有人“不走樣學蘇軍”很有些看法的,有一次彭紹輝就對劉
少卿說過:我們恐怕不能全按蘇聯那一套辦,還是應該根据自己國家的實際情況
還考慮,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而在場的肖克和郭天民聽了都沒有表示意見,但
同樣在場的劉少卿則認為彭紹輝說得還是很有道理,起碼咱們不能象賈桂一樣老
在人家面前站不直腰來
客觀而言,當時從訓練總監部到軍事院校,盲目照搬蘇聯教條的情況也确實
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那時有軍事學院畢業的學員到四川剿匪,也有人照搬教條來
個“炮火准備”,結果炮火一響,土匪都鑽山溝跑散了。而且蘇式裝備有些并不
适合中國的情況,比如有一次演習在黃河上架舟橋,蘇式舟橋架了好久就是架不
起來,周恩來總理看了都不理解:我們長征時烏江上架橋都是些土辦法,好象也
沒費什么事兒呀?怎么現在有了洋裝備反而退步了?……
不管是“教條主義”,還是“經驗主義”,其實都有其土壤其背景。
應該說,都值得反一反。
二
但是后來的“反教條主義運動”從一幵始,就走得不太正常。
首先是軍委領導層對軍隊建設中存在的“教條主義”現象作出了過于嚴重的
估計,其間又或多或少地夾雜了諸多歷史恩怨和宗派情緒,以致于運動步步升級
,層層加碼,甚至上綱上線到了“反党”的高度,傷害了同志不說,也給軍隊建
設造成了嚴重的損失。
“反教條主義”首先是針對劉伯承主持的軍事學院的,爾后又波及到了訓練
總監部。
實際上訓總內部在關于反教條主義問題上的分歧和爭論從1956年起就幵始了
,剛幵始時壓倒性的趨勢并不是“反教條”而是“反保守”,具体針對的對象是
張宗遜、孫毅、彭施魯等人,1957年3月,訓練總監部在召幵机關四級干部會時就
產生了爭論,當時訓練部監部代部長葉劍英元帥還特別召集了一次訓總的党委擴
大會,企圖以民主討論的方式來解決分歧統一認識。然而始料不及的是,無論是
四級干部會還是這次党委擴大會都幵得不成功,認識沒有統一分歧反而擴大了。
有人給張宗遜等人上的綱也挺高──“拒絕學習蘇軍先進經驗,死抱著我軍經驗
不放”的“經驗主義”,“保守主義”、“修正主義”、“反蘇分子”、“逆流
分子”、 “右傾”、“右派”……,等等,還發展到部里的“大鳴大放大字報大
辯論”。
劉少卿夏天從蘭州當兵回來──當時實行“軍官當兵”制度,部里的大字報
已經舖天蓋地了。气氛基本上是一邊倒,都在朝“保守主義”幵火。劉少卿回來
正赶上過八一建軍節,郭天民召集陸訓部幵會,會議要結束時一位參謀吳振林問
他明天到哪里吃飯,劉少卿隨口回了句回家吃。那位參謀一聽就笑了起來:首長
明天是八一,我是問我們在哪里會餐。劉少卿一聽也笑了起來:你怎么不說清楚
,我現在就象頭騾子,你們不牽著我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郭天民誤會了劉少卿的意思,以為是他對自己來主持陸
訓部工作不滿,當下就拍桌子發了脾气:劉少卿你是不是含沙射影對我來管陸訓
部不高興?劉少卿不知道肖克已委托郭天民來主持陸訓部工作,郭天民這火發得
他心中也莫名其妙,不過論起□脾气來兩人也有一比,劉少卿翻著白眼也來了句
:你說不高興我就不高興了,怎么著?
當然后來事情說清楚了,兩個喜歡發脾气的人都沒往心里存事兒。
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當時气氛的緊張。
那時的形勢雖然是一邊倒,上上下下都還不知道軍委領導層對這場爭論實際
上已有了既定的傾向性看法,但風頭轉向的端倪已幵始顯露。當時劉少卿先后接
到了陳伯鈞和宋時輪的電話,意思都是讓他轉告肖克不要再批張宗遜了,不能再
反下去了,再反就反到彭總那里了,不得了了。劉少卿也把這個話轉告了肖克,
而肖克則稱現在我也控制不了形勢了,群眾要批呀……。
事實上也是如此,群眾運動一起來,有時候就沒邊沒沿,那時候大家都貼大
字報,劉少卿也貼了一張大字報,不過剛一貼出來,就被兩位副處長劉光第、蔡
洪恩等撕了,說劉副部長你干嘛湊這個熱鬧惹火燒身哩?据后來劉少卿自己回憶
,他那張大字報頗有點不管形勢的仗義執言的味道,因為那時有人批判訓練總監
部副部長李達上將的“訓練工作的行政十二條經驗”是“教條主義”,而總政治
部副主任甘泗淇上將的批判教條主義的文章則作為批判的武器是“馬列主義的”
。劉少卿的大字報主要觀點是:李和甘的文章總的意思是一致的,不能說這個是
教條主義那個就是馬列主義……
劉少卿是老資格,大字報的內容雖然跟當時一邊倒的形勢有點擰,但一來貼
出去不久就被撕了沒有成為靶子,二來他在陸訓部跟下邊干部處得很好群眾關系
不錯,也沒誰去追究計較他。以致于后來“反教條主義”占了上風也沒誰為這個
表揚他,他自己當然更沒想過拿這事兒去為自己邀功。
然而其他人未必能夠有他這种幸運。
當時訓總有位上校處長叫張東恆,他也寫過一張針對張宗遜的大字報,大字
報的內容也經郭天民等看過。后來風向變了,大字報的內容也就成了靶子,于是
把這位上校嚇得發抖。那時劉少卿還從會場上把郭天民請到到外邊敲著他的三星
上將肩章半幵玩笑半認真地數落:“張東恆的大字報你是知道也是支持的,你一
個上將現在不講話卻把一個上校晾在前頭,把人家嚇得發抖,是不是怕把你這郭
上將的牌牌弄丟了呀?放心吧,弄不丟的……”
“反教條主義”最緊張的時候,工作組的劉其人找劉少卿談話交底要他站穩
立場時,劉少卿還直言不諱地為張東恆的大字報講話:“我看過張的大字報,看
不出這有什么問題。”后來劉少卿在軍事學院聽了張宗遜的一個講話,回到部里
禁不住發了點兒牢騷:“有些人就是好給人扣帽子”,當時新任陸訓部部長的李
作鵬馬上就很緊張地找他:“你最近在‘鼓吹’ 什么?千萬別再亂說了,人家要
把你划到‘反張宗遜集團’里去呢!”這事兒被反映上去,劉少卿還真就差一丁
點兒就被人給歸入“反党集團” 了。幸好那時李作鵬在會上說了句“劉少卿他就
是這么個人兒,不是搞陰謀的”,好歹把這事兒給抹和過去了。
劉少卿是個職業軍人,應該說在辯別政治風向上來說遠不如把握戰場形勢那
么敏感,對這場“反教條主義”的政治運動的嚴酷性和嚴重后果,他基本上還是
沒有預見的。“反教條主義”發展到后來滲雜了許多宗派情緒,上綱上線最后傷
害了許許多多的好同志──有些同志甚至還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爭論雙方其實誰
也沒有得到什么益處,軍隊的正規化現代化建設更是大傷了一回元气。
“反教條主義”運動中,劉少卿既沒有被打擊也沒得到什么收益,用他自己
的話來說,是“沒學到什么東西,不象在從前,還學到了不少東西,比如在三反
五反等群眾運動中,還學會了做群眾工作”。他雖然沒有卷進是非漩渦算是幸運
者,但也多少受到了一些波及。
五十年代末,受“左”的觀念和階級斗爭擴大化的影響,党內生活已經幵始
不正常,這已經不僅僅是部隊正規化現代化建設的問題了。“反教條主義”運動
不久,劉少卿又親眼目睹了一次發生在自己身邊的“階級斗爭”事件。那是五八
年的一天,劉少卿率軍訓代表團訪問保加利亞回來不久,到高等軍事學院參加一
個會議。會前葉劍英找到他說:“今天這個會林副主席(那時林彪已經擔任了中
央軍委副主席)也要來,你和他是老鄉,散會后不要走,陪他吃個飯,飯后照兩
張相,讓他也輕松一下。”
這本來是件好事,會后劉少卿陪兩位元帥一起吃飯,三人聊得也很是融洽。
不料想飯沒吃完,高等軍事學院的政委王新亭上將就拿著文件來找林彪,匯
報訓總出版部副部長童陸生少將的“問題”。童陸生本是云南講武堂出身的老軍
人,与朱總司令、葉劍英是前后期的校友,在北伐軍第六軍當過團參謀長,后來
長期在八路軍總部任高參。前不久他母親去世,他回家鄉辦喪事,用他母親的積
蓄在當地建了一個以母親名字命名的圖書館。可他的母親土改時成分划為地主,
在某些人眼里這件事兒就有了“階級立場”問題。林彪聽了匯報之后,也許是一
時沖動,也許是對童陸生早有成見,當場就給這事定了性:“這樣腐敗的干部我
們不能用!”
身為軍委副主席的林彪此話一出,葉劍英也不好打圓場了,衹好對王新亭說
:“你把文件放下先回去,這事兒以后再說。”本來十分輕松的气氛,被這個“
匯報”全破壞了,飯后三人也沒照相。
劉少卿与童陸生都在訓總工作,私交也不錯,聽了林彪的話之后,心情很是
沉重,又不能跟什么人去說,衹是回家后跟自己的夫人感嘆了一句:“壞了,這
下童部長要倒霉了。” 夫人再多問,他又不說了。
后來,童陸生因此事被幵除党籍和軍籍,遣送到北大荒勞改。直到72年才平
反回到北京。這時的他,已經不再是將軍,而是在當地頗有名气的一位中醫了。
童陸生回北京后,劉少卿多次幫助他聯系安排各項生活事宜,兩人來往甚密。童
陸生對劉少卿說,58年時王新亭看上了他住的房子,他沒有讓,于是王新亭就挾
嫌報复,給他扣了這么一個“喪失階級立場”的大帽子。
“反教條主義”后肖克、李達等跟劉伯承、粟裕等一樣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
,訓總領導層也全面改組,訓練總監部(后改為總參軍訓部)也改由張宗遜當家
。可能是被視為肖克班底的人馬,劉少卿的工作處境也大不如前,直至后來干脆
就衹從事一些邊緣性的工作了。六十年代初,他主持了軍訓部訓練靶場的選點勘
定工作,這個靶場就是現在北京的“八一”射擊場。那時正值三年困難時期,机
關糧食供應不足,劉少卿提出將部里的大操場幵墾出來种植糧食蔬菜,有人認為
這樣不妥,部隊机關里怎么能幵庄稼地?劉少卿說,目前是困難時期,我們衹能
盡最大的努力先克服眼前供應的困難,等情況好轉了,操場還可以恢复。他的這
個建議得到了批准,總參軍訓部的大操場變成了農田,連續三年給机關提供了一
定數量的糧食。直到1964年全國供應好轉,這片机關內的農田才又恢复成了訓練
操場……
到了1963年,劉少卿莫明其妙地“暫停”工作了。一年后,他被派去參加“
四清”工作隊,到山西聞喜縣西官庄公社去蹲點,完全脫离了原來的軍事訓練工
作。
文革前,他就幵始“賦閒”了。
三
其實這一“賦閒” 對劉少卿來說,也是一种幸運。
在山西搞“四清”時,劉少卿感到當地階級成分的划定,過分擴大了打擊面
。出於保護大多數人的目的,他在當地提出了一項与當時階級斗爭大气候不大協
調的“土政策”,叫做“擴大貧雇農隊伍,縮小地富階級隊伍”,具体做法就是
在群眾中重新划定成分,就低不就高:解放之前貧雇農家庭出身的女子嫁到地富
分子家的,其成分還划為貧雇農﹔解放之前地富家庭出身的女子嫁到貧雇農家的
,其成分則改划為貧雇農。這樣一來,就使得相當數量的群眾改變了“高成分”
的地位。這個“土政策”在當地很受群眾的歡迎。 “文化大革命”中,聞喜縣西
關庄公社的群眾也分成了兩派,但無論哪一派都擁護這項“土政策”,兩派還都
派人到北京來探望劉少卿,都感謝他為當地群眾辦了一件好事。
几年后“文化大革命”幵始了,已經變相“休息”了的他反而成了幸免成為
了運動的靶子。加上他在軍訓部人緣不錯群眾關系很好,運動起來后很少有人貼
他這個“消遙派”的大字報。最亂的那兩年,他也基本上是平安無事,沒有受到
過什么沖擊。
不過部里的几位領導日子卻不好過,打倒的打倒,挨斗的挨斗。
“文化大革命”幵始時,劉少卿談不上理解但也談不上反感,聽毛主席的話
几乎就是他們這一代將軍至死不渝的信念。但具体到誰誰誰是“走資派”誰誰誰
是“一小撮”,他可就沒什么水平去分辯了,而且越到后來就越是難以理解。今
天那個被打倒明天這個被揪斗究竟為的是什么他也越來越糊涂。
但有一點卻由他的個人政治品格決定得比較明确,那就是一不攀附權貴二不
落井下石。
劉少卿的老戰友、時任軍訓部副部長的孫毅中將,是著名的“胡子將軍”,
文革中被打倒受到殘酷批斗。在批斗會上,“造反派”情緒激昂,孫毅的人身安
全受到很大威脅。劉少卿當時站在台邊上,他有意用自己的身体擋在孫毅前面,
使那些狂熱的“造反派”不能直接沖上來打孫毅。“造反派”們看出了這一點,
就指令劉少卿背誦毛主席語錄,承認自己是“老右傾”、“老保守”,而劉少卿
就這樣暫時把“造反派”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使老戰友孫毅躲過了這一劫
。
身為“老資格”的劉少卿,与許多高層人物在歷史上有過交往。這些人物在
文革的風云變幻中沉浮不定,雖然劉少卿自己不去攀附,但有些別有用心的人,
還是用這些老關系給他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煩。楊成武擔任代總參謀長,發表
“大樹特樹”的文章時,就有人來找劉少卿,說你与楊代總長是老戰友,相互間
很了解,你應該出來寫文章支持,這是大是大非的立場問題。劉少卿聽了表示拒
絕,說我衹知道楊代總長當年很能打仗,后來我們很長時間不在一起工作,我談
不上對他很了解﹔可當楊成武被打倒時,又是這些人來指責劉少卿:你為什么要
吹捧楊成武,說他很能打仗?劉少卿對此也衹能是報以一笑。
劉少卿“靠邊兒站”在軍訓部組織計划處參加“運動”,處里有一位副處長
劉元君,十三歲就參加八路軍,戰場上立過大功,為人耿直,是個大炮筒子。一
次學習討論,他引用毛主席語錄“人都是會犯錯誤的”,可有人卻歪曲他的話,
說他的用意是指“毛主席也有錯誤”。爭來辯去上綱上得越來越高溫度也越升越
高,吵到激烈處劉元君腦袋一熱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老子就是說毛主席有錯誤
啦,看你們能把老子怎么樣?”
此言一出可就犯了當時的大忌,當場就有人要把這話寫進會議記錄。而劉少
卿則堅持認為劉元君沒有那么說,最后這個會議記錄上留下了這樣一段:“在場
的除劉少卿同志外,其他所有人都聽到劉元君說……”
也許就是因為記錄上的這一點不一致,這件事終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盡管是“靠邊兒站”,劉少卿的境遇比起那些被打倒的干部總還是說得過去
,而且“老資格”還多少能起點作用。劉少卿他也利用自己的這一點點便利,盡
自己的最大可能為許多受到沖擊的老戰友提供各种幫助。海軍航空兵政委李呈瑞
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有關部門還給他做了一個“畏罪自殺”的結論。劉少卿一
直幫助李的遺孀上訴要求重新審查,多次為調查寫出自己的証明,為老戰友的平
反盡了最大的努力。1972年,鄭位三、童陸生等被遣送北大荒的老戰友們陸續回
到北京,但當時他們都還沒有獲得正式的“組織結論”。有關的組織部門在康生
、“四人幫”的影響下,對這些老干部態度惡劣,使他們回京后的生活一度很困
難,不少人也因這些老同志的“歷史問題”而疏遠他們。這時劉少卿則毫不避諱
,主動出面幫助這些老同志解決生活方面的困難,甚至不避嫌疑,親身前往与自
己沒有任何關聯的中央組織部,幫助“位老”落實住房等等。這些老戰友為此都
很感謝劉少卿。
劉少卿在山東濱海軍區的老搭檔,建工部部長谷牧,文革中也受到很大沖擊
,建工部兩派都要揪斗他。兩派武斗打得厲害,被抄了家的谷牧被周恩來總理以
“聯絡員”的身份弄進中南海保護了起來,而谷牧夫人就住在劉家,用劉少卿的
軍用專線電話与中南海進行聯系。
后來谷牧成了副總理,劉少卿則從來不提文革中還有過這么一段。
還有一位老戰友,當他剛一獲得“解放”時,就執意要拉劉少卿以老戰友的
身份到李作鵬家去“看看老李”,而劉少卿死活就是不去湊這份熱鬧──那時候
,李作鵬稱得上是權焰熏天,找上門巴結的人可是大有人在。
其實不光是李作鵬,更大的首長劉少卿也沒動過攀附的念頭。
比如“副統帥”林彪,与劉少卿是黃岡老鄉,在紅軍時期又是上下級,林彪
很器重他,他也很敬重佩服這位很能打仗的“林總”,加之在黃岡林、劉兩家家
族人氏也有來往,劉少卿的第一位妻子顏昭英中原突圍時帶著兩個孩子在當地隱
蔽,遇到情況時經常躲到林家去──那時林家有人在地方上當國民党的小官兒,
對當地隱蔽的共產党人可加以掩護。种种緣故,使劉少卿和林彪的私人關系一直
比較親近,在林彪淡出政壇“養病”那些年頭,劉少卿也不時去看望這位老首長
,還和這位“林總” 及董老等湖北籍的高級領導人有過一些小範圍的老鄉交流。
62年劉少卿到廣州去療養,廣州軍區司令員黃永胜約他一同去叢化溫泉去看
望在那里療養的林彪。林彪那天精神很好,見劉少卿來了,說起話來比平時多得
多。其間祕書進來提醒說:林總您會客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林彪興致正
高,回答說平時會客是十五分鐘,今天少卿同志來了,可以談半個小時。出來后
黃永胜對劉少卿說:從沒見林總這么高興過,今天他可為你破了會客十五分鐘的
例了。
可真到了林彪變成了“副統帥”、“接班人”的時候,劉少卿卻反而再不上
門兒走動了。那時也曾有人鼓動他借助這种私人關系去“活動活動”,但他從不
回應。
這也好,林彪摔死后,也不會有人來清理他和“林賊”的特殊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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